第91章 杏树红

第91章 杏树红

世子与白鲤带人去召集力棒。

只余下陈迹与陈问宗并肩站在窑厂门口,一人灰头土脸的,随便抖抖脑袋都会落下一些灰尘,像条土狗。

一人白衣如雪,宛如所有故事中的主角。

陈问宗皱眉看向乐呵呵的陈迹,也不知道自己这庶弟到底在乐什幺:「陈迹,我见你安排事情井井有条,思路清晰。你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怎幺甘心与这些泥泞为伍?」

陈迹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不以为意的笑着回应道:「我今天很快乐。你们看不上这破旧的窑厂,也看不上这灰头土脸的营生,但我越看它越喜欢。」

因为,这时陈迹第一次能在这个世界,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伱是想赚些钱?」陈问宗会错了意:「庶子虽然无法继承家业,但分家时,为兄一定会分给你一些营生。你只要迷途知返愿意去好好念书、参加科举,为兄怎幺可能坐视你忍饥挨饿?」

陈迹乐呵呵的拍了拍陈问宗肩膀,在对方白色长衫上留下一个黑手印子,调侃道:「兄长,你其实是个好人,但我真不是读经义那块料,更适合踏踏实实干活种地烧窑。」

陈问宗向左侧退了一步,结果还是没避开黑乎乎的掌印,他皱着眉头说道:「子曰: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陈迹怔了一下:「什幺意思?」

陈问宗解释道:「至圣先师说,如果上位者秉持礼仪、诚信,老百姓自然会抱着孩子来投靠,哪里用得着自己种地?自己去种地干活,乃为下策,吾辈为学自当成为天下榜样,自然从者如云。」

陈迹沉默的看着陈问宗,他对儒家文化知之不深,所以不知道该怎幺用经义来反驳这位兄长的思想。

此时,远处传来白鲤的声音:「陈迹,我找到能改窑的人了。他们说整个刘家屯里的烧窑都是他们建的,他们可以给咱们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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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白鲤身后跟着一个驼背老头,腰间别着一杆长长的烟斗,烟丝袋子如荷包似的在腰上晃来晃去。

在老头身后,还跟着七个精壮的汉子。

离得近了,驼背老头在窑厂门口站定,一边往烟锅里摁着烟丝,一边看向陈迹:「你是这里主事的人?」

陈迹平静道:「嗯,我是。」

驼背老头慢悠悠说道:「整个刘家屯的烧窑都是我们刘家人建的,想建窑没问题,先给二百两白银,建窑期间每天四斤白面、一斤肉,外加两斤好酒。」

「什幺?」世子瞪大了眼睛。

驼背老头仰头看他,面无表情道:「这是刘家屯做生意的规矩,除了我们刘家人,其他人不会堆半倒焰窑的手艺,也不敢给你们堆窑。」

陈迹疑惑问道:「刘阁老刘家的人?」

驼背老头身后,一精壮汉子笑道:「有点见识。」

陈迹思索片刻:「几位请回吧我们身上实在没有这幺多钱,盘下这窑厂已经几乎花光所有积蓄。」

驼背老头二话不说转身便走:「想通了,随时可以再来找我。」

陈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难怪老周要急着卖掉这窑厂,难怪他这破窑厂里只有个简陋的升焰窑。这年头干点营生,地头蛇扒一层皮,官府扒一层皮。」

白鲤为难道:「那咱们怎幺办?抱歉啊,我不知道他们是这里坐地起价的地头蛇,不该带他们过来的。」

陈迹平静道:「自己动手吧,没了他们,咱自己也能堆窑。他会堆半倒焰的窑,那我就堆个全倒焰的窑。」

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震撼。

几人往那座窑口走去,他忽然回头看向陈问宗:「兄长,我们人手不足,来帮忙搭把手?」

陈问宗站在原地沉默许久,他看着面前这群灰头土脸的人,再看看他们身后那座土窑,当即从袖子中取出一枚银锭递给陈迹:「抱歉,后天便是秋闱我不能在此耽误太久。我出门仓促没带什幺钱,只能先给你应个急,若不够的话,我明日再遣小厮送来些。」

陈迹将银锭塞回陈问宗手里,退后一步拱手道:「那便祝兄长一举夺魁,高中解元!」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领着世子、郡主一起去拆烧窑。

陈问宗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锭,一时间想要说些什幺,却不知道说什幺才好。

沉默许久,他将银锭揣回袖子中,转身出了院子翻身上马,来时想说的道歉,却是没有说得出口。

在拆烧窑的破碎声中,白马归去。

……

……

梁猫儿出大力了,却见他抡着锤子不消怎幺费力,便摧枯拉朽的将旧窑毁去。陈迹一边往外清运建筑垃圾,一边赞叹道:「猫儿大哥没有白长那幺大的饭量!」

梁猫儿有些羞赧:「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总算能出点力气。」

陈迹看向世子与郡主:「我倒是有点好奇,世子与郡主为何愿意干这脏活累活?你们看,我那兄长就不愿沾这些事情。」

世子乐呵呵笑道:「偶尔做做还行,你要真让我天天干这个,我也得跑!」

陈迹感慨道:「总觉得靖王与其他官贵大不一样,他好像……」

白鲤郡主想了想说道:「母亲说,父亲从小吃苦,自然与其他藩王不太一样。」

「哦?」

「我听母亲提起过,父亲刚出生没多久,便与他生母一起被赶到京郊的月慈庵里。」

陈迹愣住:「一般内宫之中即便母亲犯错被逐出宫门,也只会去母留子,不会把母子一起赶出宫去。」

白鲤解释道:「先皇七十九子,夺嫡之事闹得极凶。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幺,只知道很多皇子与他们的生母被赶出内宫,先后死于宫外。父亲的生母也在赶到月慈庵的第二年,离奇死于月慈庵里。当时父亲才一岁多,据说多亏了内廷衙门的一位大太监暗中照拂,这才勉强活了下来。」

「后来父亲于京郊司礼监某个衙门长大,每日与小太监们一同劳作,砍柴、烧炭、洗衣,直到八岁时才被当今太后接回宫中,与当今陛下一同生活。父亲比陛下大三岁两人一起在宫中生活六年,情同同胞兄弟。」

「再后来陛下十一岁登基,父亲十四岁外放就藩,少年藩王合纵连横北方世家陈氏、胡氏、齐氏,他用了六年时间,暗中配合监察御史等清流文官肃清外戚,协助陛下亲政……当然我这些都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不一定准确。」

「父亲从小就要求我们许多事情要自己做,我听说福郡王从小吃饭有人喂,穿衣有人帮,这些我们都是没有的。偶尔父亲闲暇时,我们还得跟他一起去乡下田庄砍柴烧炭呢。」

陈迹默默听了片刻,只觉得这短短的故事里,似乎藏着许多重要信息。刘氏便是郡主口中所说的外戚,可靖王少年时肃清外戚,为何后来又娶了外戚刘氏的女子,纳为静妃?

是政治上的妥协,还是另有意图?

……

……

夜晚,月朗星稀。

原本陈迹打算住在窑厂的,可这窑厂连个能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只好打道回府。

牛车晃晃悠悠走在回城的路上,车上所有人神情疲惫,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干了一天的活,众人腰酸、背疼,手也磨出了水泡。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响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肚子都咕噜噜响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继而哈哈大笑:「也不知道城里还有面档开门没?」

「肯定没有了!」

梁猫儿说道:「回了医馆,我给大家擀面条吃,蒜汁面可以吗?」

「什幺都行,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我能吃下两头!」

梁猫儿腼腆道:「我能吃下三头。」

「我觉得猫儿大哥不像在开玩笑。」

「哈哈哈哈。」

回到太平医馆门前。

吱呀一声,世子悄悄推开大门,领着众人猫腰往后院摸去:「都小声点,千万别惊动姚太医。这会儿把他吵醒,我怕他那淬了毒的嘴会把咱们训哭。」

「哦?是吗?」

众人一惊,擡头往医馆正堂的黑暗中看去,却见姚老头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躺在竹椅上。

他缓缓起身,慢悠悠问道:「世子,你来给我老人家讲讲,我这嘴是怎幺淬了毒的?」

世子笑比哭还难看:「您肯定听错了,刚刚是刘曲星说的!」

姚老头没与他一般见识,只转身往后院走去:「厨房灶台的案板上有擀好的面条,想吃就自己下。」

世子咽了一口口水:「姚太医,您老人家就是活菩萨!」

片刻后,一群土狗在后院蹲成一排,一人端着一只大海碗呼噜噜吃面,筷子不停往嘴里扒拉。

世子一擡头,却见姚太医站在光秃秃的杏树旁,一脸嫌弃的望着他们。

姚太医怀里的那只猫,也一脸嫌弃的望着他们。

世子迟疑道:「姚太医,它好像有点看不起我们?」

姚太医冷笑道:「就你们这副吃相,我允许它看不起你们。」

世子:「……」

陈迹:「……」

姚太医看着他们悲悯道:「上午出去了八个人,晚上回来八条土狗。知道的人知道你们是去制作新奇玩意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被照妖镜照出了原型。」

他抱着乌云转身回屋:「我去睡了,吃完饭,记得把厨房收拾干净。」

世子吃完面,瘫坐在地上感慨:「陈迹,咱们能不能休息一天啊?」

白鲤赶忙说道:「不行,他跟父亲立了军令状的,万一完不成,父亲真的会将他发配岭南。」

世子语塞,最终小声嘀咕道:「你倒是比他还积极。」

此时,白鲤站在院子中的杏树前,不知道在想些什幺。

陈迹端着碗盘坐在地上,擡头好奇问道:「怎幺了?」

白鲤忽然说道:「杏树叶子都掉光了,不好看……你们等我一下。」

说罢,她竟风风火火爬梯子翻墙进了王府。没过一会儿,又扯着一段红布翻了回来。

白鲤郡主将红布裁剪成一根根细细长长的布条,在上面写着平安、喜乐、顺遂、无忧,绑在树枝上。

她又单独写了一条红布,搬来梯子想要挂在杏树最高处。

陈迹看她搬着梯子笨拙的样子,便好心说道:「郡主,我帮你挂吧?」

白鲤急声道:「不行,我自己挂!」

不仅如此,她还把布条在枝头多缠了几圈,站在树下根本看不清写得什幺。

白鲤慢吞吞退下了梯子,笑着招呼所有人:「你们也来写点啊。」

众人面面相觑:「写什幺?」

白鲤笑得眼睛弯起来:「就写各自的愿望啊!」

刘曲星说道:「我知道写什幺了!」

却见他提笔沾了沾墨汁,在红布上写下『师父健康长寿』,佘登科怒骂马屁精,然后写下『师父万寿无疆』。

梁狗儿写了天天有酒喝,梁猫儿写了置几亩良田。

世子迟疑片刻,竟也学白鲤偷偷写了一条,缠在杏树最高处不给任何人看。

他从梯子上爬下来,看向一旁的光头:「小和尚,你的愿望是什幺?」

小和尚略显尴尬:「我不能随意许愿的,发大宏愿要完成,此事与修行密切相关。」

「那好吧,你不用写!」

红布条挂满杏树枝头,像是开出了一朵朵红色的花。

一群大老爷们住的院子,突然多了一丝温柔的秀气。

白鲤站在杏树前背着双手、仰着头,笑意盈盈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她转头看向陈迹:「陈迹,你打算写什幺?你还没写呢。」

陈迹沉思片刻提笔,白鲤凑过脑袋去偷看,却见少年只写了简简单单四个字『团团圆圆』。

白鲤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会写『黄金万两』之类的词呢,你很期待和家人团圆吗?可你那些家人……」

陈迹笑了笑没有解释,他写得团团圆圆,并不是指家人。

白鲤看着树枝上的祈福红布条,神色安宁:「有时候也会羡慕平民百姓的日子,我知道这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思,但我还是希望家里能更温馨一些,团圆的日子更多一些。」

陈迹听到这句话,忽然试探道:「我看云妃夫人每个月都会给郡主许多月银,世子过得都没有郡主好呢,何出此言?」

白鲤也笑了笑:「女孩子嘛,在父母眼里只要好好长大,书也不需要读得多好,只要能按照他们的想法嫁人就可以了。父母对我没有那幺严苛的要求,自然就会宽容放纵一些。母亲一直想再生个弟弟来着,你看我父亲好不容易回府,她立马遣人打扫整条安西街,还给所有街坊邻居发燕门枣。」

陈迹一怔,原来发燕门枣是有寓意的,只是不能做的太明显,所以没有给街坊邻居发花生桂圆莲子……

他忽然问道:「郡主,飞云苑里的那颗柿子树……」

白鲤笑着回答:「母亲本要砍掉换成石榴树,但我拦下来了,我觉得柿子比石榴好看一些。」

「那为何柿子挂枝了却不摘?」

「要给过冬的喜鹊留一些吃的呀。」

「原来是郡主的善意……」

陈迹只觉得一股冰冷寒意顺着脊柱蔓延到脖颈,寓意早生贵子的燕门枣,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树,云妃想要生个儿子的心思几乎放在了明面上。

可生了儿子就能继承靖王爵位吗?不能,前面还有一个嫡兄世子呢,除非世子死在内狱里!

直到这一刻,陈迹的推测都有了合理的逻辑链条,云妃希望世子死在内狱之中,至于白鲤会不会被牵连,她根本不在乎……

亦或者,云妃本意就是将白鲤也送进内狱,这样所有人都不会再怀疑她了。

陈迹神情复杂的看向白鲤,有心提醒,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前有亲手现杀爷爷的刘明显,后有歹毒食子的云妃,跟这两位一比,陈迹忽然觉得自己那位陈府父亲只是将自己送来太平医馆当学徒,显得有些仁慈。

这世道。

陈迹轻声道:「郡主。」

「嗯?」

「你的好心,会有好报的。」

「是吧?我也觉得呢!走啦,回去还得将灰尘洗干净,明早见!」

「明早见,明天咱们从城里喊些帮手一起去改窑。」

陈迹擡头望著白鲤翻过院墙,消失在黑夜中,他回头看向那颗温柔秀气的红杏树,久久不言。

某一刻,他有心想拆开最高处的红布条,看看世子与白鲤写下了什幺心愿,却又觉得这样窥探他人隐私不好,只得笑笑作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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