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倾谈
顾言之看到陆真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哪里比得上陆兄……哦不,现在该叫陆把总了。”
“我这点微末道行,靠着家里的大药硬堆上去的,算不得什么真本事。倒是陆兄,短短时日,便已是大权在握,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运气罢了。”陆真随口应了一句。
顾言之摇摇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扯。
“相请不如偶遇。”他用折扇敲了敲掌心,“今日你我双双突破,又逢陆兄高升,当浮一大白。走,找个地方喝两杯?”
陆真想了想。
怀里揣着阴神花和洗髓丹,他本想直接回家闭关。
但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日铮铮的琵琶声。
那曲子对他的精神大有裨益,如今刚得了《无名炼神诀》,若是能再听上一曲,或许对凝练神魂更有帮助。
“行。”
陆真点点头。
“去前门大街的春和班吧。”
顾言之手里正准备摇开的折扇,猛地顿住了。
他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真,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陆兄……”
顾言之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
“你变了。”
“春和班?那种风月场子,你居然都有熟门熟路的老地方了?”
在他印象里,陆真一直是个只知道埋头苦练的武痴,清心寡欲得像个苦行僧。
今天居然主动提议去勾栏听曲?
陆真知道他想歪了。
“只是去听曲。”
“那里的琵琶弹得不错,曲调里有股子韧劲,听了能静心神,对武道修行有益。”
顾言之盯着陆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了两秒。
忽然。
“噗嗤。”
“哈哈哈!”
“懂!我懂!”
顾言之用折扇拍了拍陆真的肩膀,挤眉弄眼。
“静心神嘛!对修行有益嘛!”
“走走走!”
他一把揽住陆真的肩膀,大步朝着总局大门外走去。
“咱们这就去好好‘听听曲’!”
...
春和班,三楼雅座。
角落的圆凳上,黄素音抱着琵琶,低着头,正在慢慢调弦。
顾言之摇着折扇,目光在黄素音身上打量了两眼。
他收回视线,有些兴致缺缺。
“看着倒是清秀,不过这春和班里,比她出挑的多了去了。”
陆真端起茶杯,没接话。
铮。
琵琶声起。
还是那首曲子,透着股悲凉和韧劲。
陆真闭上眼,静静听着。
顾言之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打趣。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开始倒苦水。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顾言之叹了口气,“我这次能破明劲,我爹可是把商会库房底子都快掏空了。”
“三百年份的老山参,当萝卜一样熬汤。还有那什么虎骨膏,天天往身上糊。”
“就这,还差点没熬过去。”
陆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资源堆出来的,底子虚。以后得多打熬。”
“知道知道。”顾言之摆摆手,“我这辈子,能混个明劲就知足了。又不想着去争什么天下第一。”
两人随意聊着。
酒过三巡。
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络了些。
陆真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最近城里不太平。”他忽然开口。
“铁血救国会的事,闹得挺大。”
“连杀几个汉奸洋人,手段狠辣。”
“这帮人,骨头硬,有血性。我敬佩他们。”
陆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太危险了。”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在这大势倾轧的乱世里,光靠暗杀,掀不起大浪。反而会引来疯狂的绞杀。”
“一旦暴露,就是万劫不复。”
陆真说完,静静看着顾言之的反应。
顾言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没有躲避陆真的目光。
两人对视着。
顾言之似乎猜到了什么。他知道,自己那些拙劣的借口,瞒不过眼前这个心思缜密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
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陆兄。”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陆真看着他。
没有再劝。
世道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端起酒杯,和顾言之碰了一下。
“喝酒。”
“喝酒。”
两人不再提这茬,伴着琵琶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直到夜色渐深。
陆真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大洋,轻轻放在桌面上。
“走了。”
两人撩开门帘,离开了包厢。
...
小环从角落里凑了过来,两眼放光地盯着桌上的大洋。
“黄姐姐。”
小环一边收起大洋,一边小声嘀咕。
“那位陆官差,一来就点姐姐您的曲。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呢。”
“而且,姐姐你注意到了没?”
“他今天穿的衣服,和上次不一样了。深蓝色的缎面,胸口还有金线绣的字。”
小环眨了眨眼。
“看那气派,好像是升大官了。”
黄素音抱着琵琶,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余音。
“那是把总的官服。”
她低声开口。
“刚刚听他们说话,这位陆差官,是昨天运气好,立了天大的功劳,才刚升的官。”
小环眼睛顿时亮了。
她赶紧把大洋揣进怀里,凑到黄素音跟前。
“姐姐!”
“既然他这么喜欢听你的曲子,出手又阔绰。咱们能不能求求他,让他出面,让法租界那个王老爷别再来骚扰你了?”
小环语气里带着一丝希冀。
黄素音沉默了下。
她摇摇头。
“没用的。”
“只是个把总的话,那位租界的王老爷,估计根本不会在乎。”
镇戍局的把总,管管平头百姓还行,法租界那些大人物眼里,算不上什么。
“如果他能再进一步,或许才有用。”
黄素音轻声叹了口气。
小环有些泄气地垂下头。
黄素音没说话,只是低头拿出一块软布,慢慢擦拭着琵琶。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盘算。
下次。
等那位王老爷再来纠缠的时候,她可以借机放出风去。
就说,镇戍局有位新上任的把总官差,很喜欢听她的曲。
那位王老爷就算再跋扈,听到有官面上的人插手,哪怕不肯松手,也绝对不会贸然行事。
他肯定会先去打听,去调查这位陆把总的底细。
这一来二去。
总能拖延一阵子。
黄素音擦拭琴弦的动作微微停顿。
她心里涌起一丝细微的歉意。
平白无故,将这位只是单纯来听曲的陆官差卷进这种麻烦里,确实很不厚道。
但她没办法。
这世道像她这样的苦命人,除了如此苦苦挣扎。
还能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