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府太蓝·散落一地的府太蓝
一切都正常而符合逻辑。
但府太蓝近百次濒临死亡危机所培养出的直觉,却像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大脑,从眼球后面死死压着他,压得他神经突突直跳。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府太蓝擡起了头。
他又看见凯罗南了。
在天花板与柱子交接之处,原本应该被水泥封死、没有任何空隙的地方,现在却多了一张凯罗南的脸。
仿佛他是一个比柱子还高的人,站在柱子后时,正好露出一张脸,正低头看着府太蓝。
是是???伪像吗—
这个念头从府太蓝一闪而过,与凯罗南人脸目光碰上的下一瞬间,他的脚步已经直直从柱子下扑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一身伤痛,失血虚弱,跑不快;但他必须跑,他必须先与凯罗南拉开距离不过,凯罗南究竟在哪里?
府太蓝冒着牺牲速度的风险,急急一回头。
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
烛泪正在慢慢复原,火早已熄灭了;天花板与柱子之间,并没有夹一张人脸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地下大厅看起来却空空荡荡,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府太蓝扭头继续跑。
管那老头去哪上吊,他的选择始终只有一个:无法硬碰硬,就只能逃。
地下大厅开阔空旷,一览无余,除了几根柱子,再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只要扑上楼梯、冲到现代艺术博物馆一楼,附近就有门了。
如今巢穴与人世已经渐渐融为一体,通路究竟还有多大意义,府太蓝也说不好,但只要能把他抛去另一个地方——
府太蓝急急地刹住脚,险些一头撞上墙。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白墙,伸出手,小心地碰了它一下。
凉硬坚实,是一堵真实的墙,不像是幻觉。
————楼梯呢?
刚才他明明是冲着楼梯跑的,怎么感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变成墙了?
???莫非可以对物理空间动手脚?
但如果只是把天花板与柱子分开,把楼梯换成墙,居民怕什么?
府太蓝再一次转过头,望向空荡荡的地下大厅。
有一两秒钟,即使机敏如府太蓝,也只能呆呆立在原地,做不出合适反应了。
————他刚才怎么竟没有发现呢?
他跑得太急了,东西在身后落了一地。
芭蕾舞居民塞给他的健身包、原主人放在包里的一只笔形手电,一串钥匙、包里装着的三件伪像————都一个接一个散落在地上。
接下来,是一捆染血的绷带,不知何时从他身上掉下去的。
绷带以后,是一扇倒在地上的门,仍在开开合合;它每开关三次,就会静止一会儿,再接着继续。
一团属于秃鹫的颗粒,飘浮游动在空气里,隐约排列形成了一张脸—府太蓝的脸。
不,不止是脸。
颗粒形成的雾气里,除了府太蓝的模样之外,还有不知多少曾在他脸上流连不散的目光,被他表象迷惑的向往之情,以为他本人与他外貌一样美好的无数误解。
明明都是无形的东西,却依然与府太蓝的面孔一起,飘浮在半空里。
一截血红的、滑腻的肠子,连绵着拖在地上,一路拖到府太蓝脚边,爬上他的腿,另一头深深扎在他的肚腹里。
府太蓝怔忡着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跑得太急了,什么时候把内脏肠子都掉出去了,他竟一点都没发现。
一滩软滑颤动、闪着血亮反光的内脏旁边,府汉正趴伏在地上,朝府太蓝高高地仰起头,一张脸都被泪水与鼻涕打湿了。
「别扔下我啊,谁、谁能不犯错呢?」
他的喉咙干哑,声音像一只嘶叫太久的青蛙。「儿子,不管你多恨爸爸,咱们依然是彼此在世界上唯一一点血缘,唯一一个亲人呐————别丢下我,别让爸爸孤零零一个人,别让你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这一切,恐怕都是凯罗南利用???作出的手笔————
看来它可以动手脚的,远不止物理空间————
府太蓝一面恍惚着,一面思考着。
不管凯罗南要干什么,他总得先把跑太急掉了一路的东西,都先收回到自己身体里才行啊。
府太蓝怔怔地朝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捡一支没卷好、散开了的烟卷。
掉出去了那么多东西,唯独他体内漆黑、空洞、好像能吞噬人一样的痛苦掉不出去。
「————不在你身上,」一个低沉嗓音说。
府太蓝擡起头。
「什么?」
他捡起烟纸,把蜷曲绒茸的绿叶子扫进手里,它们很快就在掌心里消失不见了,像是回了家。
「收音机,」凯罗南沉沉地说。好像他是一个考官,府太蓝没能交上令他满意的答卷。
「当然不在我身上,」
府太蓝的声气飘忽含糊,目光直直地落在虚空一点上,仿佛梦吃一般说:「因为收音机不在我的个人历史里啊。」
他脚步虚浮,慢慢捡起一截肠子,好像盲人顺着牵引绳一样,边走边把它往身体里收。
「好险,」府太蓝低声说,「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漏了————还好————还好没被凯罗南发现。」
凯罗南似乎笑了一声,又似乎只是清了一下嗓子。「你是什么意思?」
府太蓝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府汉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哀求的爸爸。
「金雪梨把你骗了————」府太蓝口齿柔软含混,尽管他好久没有抽过烟卷了。「她说的是一半真话,一半假话————假如我没猜错的话。」
凯罗南顿了顿。
再开口时,他几乎像是启发府太蓝似的,问道:「骗我什么了?」
府太蓝把内脏也扫进了手里。
「她把蜡烛融化后,烛泪里就是她的个人历史————收音机就算藏在烛泪里————也是她的烛泪,不是我的,更不是你的————」
凯罗南沉默了下去似乎他并没想到这点,吃了一惊。
府太蓝绕过了府汉,继续往前走。
府汉那一张被眼泪打湿、亮光闪闪的脸,紧紧地望着他,就像一朵忠诚的向日葵,随着府太蓝的脚步又转了过来,仍在哀求道:「太蓝————小泰————带上我呀,我是你爸爸啊————卡特折磨得我好惨,我浑身都在痛,我年纪大,受不了————」
府太蓝没听见似的,握住了门。
「要拿到收音机,就得让金雪梨来摸蜡烛。啊,说起来,金雪梨这个选手我好像还没见过呢————我见过吗?想不起来了————」
府太蓝仍然在喃喃自语。「好奇怪啊,我都捡回来这么多东西了,还是感觉空荡荡的————怎么回事————」
「你是怎么知道收音机的?」
府太蓝刚刚张开嘴巴,就从他身上掉下来了一个芭蕾舞居民—比实际上的小一圈,它跌在地上,嘴里还在不住重复「凯罗南知道收音机下落了」,「你可以抢先一步去拿」之类的话。
「原来如此,是居民给你报的信。」
凯罗南这一句话里,仿佛字句缝隙里都渗着毒雾瘴气。「我留你一条命没有意义了。
你把我的通路骗走,就当是我给你的奠礼吧,府太蓝。」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