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沙皇遭遇危险

御用列车以稳定的节奏向南行驶,窗外是乌克兰十月末枯黄的旷野。车厢内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黄铜灯架在轻微的摇晃中投下暖光。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坐在棋盘对面,巨大的手指捏起自己的王,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倒。

  “你赢了。”沙皇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的象翼攻击很漂亮,卡尔。你父亲教你的?”

  奥地利二皇子卡尔微微欠身。他今年二十五岁,身材高大挺拔,但坐在沙皇对面仍显得单薄了一号。

  “是我的老师施墨林伯爵,陛下。他说国际象棋是外交的预演。”

  “施墨林……”亚历山大三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将棋子拨到一旁,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棋盘上的对弈,永远比不上世界的对弈。”沙皇的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白桦林。“卡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俄国在阿富汗与英国的对抗,有几分胜算?”

  角落里,外交大臣尼古拉·卡尔洛维奇·吉尔斯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向这位奥地利皇子。

  卡尔皇子沉默了两秒。“一分。”

  外交大臣吉尔斯的笔尖停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沙皇抬了抬手。

  “说下去。”

  “陛下恕我直言。”卡尔的俄语带着轻微的维也纳口音,但交流是没问题的。

  “俄国的优势,例如中亚铁路让你们的后勤线比英属印度到阿富汗的山路强得多。赫拉特在手中,北方通道的瓶颈口就是你们的。阿尤布汗虽然不是什么雄主,但他是你们扶植的,至少名义上阿富汗有一个亲俄政权。”

  “但是。”他顿了顿。“英国人打仗可能不如俄国。但是他们有全世界的金融网络,有印度三亿人的税收和炮灰做后盾,还有皇家海军可以在任何地方施压,您不要忘记了,波罗的海、黑海、太平洋都是俄国的领海,而皇家海军是有能力暂时封锁的。

  俄国如果在阿富汗投入重兵与英国彻底撕破脸,那么贸易封锁是必然的。而海运在国际贸易中到底有多大优势和地位,您比我清楚。“他看了一眼吉尔斯,“这不是一场局部战争能解决的事。英国人可以输得起两次阿富汗战争,俄国可不一定输得起这一次吗?”

  沙皇没有表情变化,只是用粗大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那在你看来,”沙皇亚历山大三世说,“有什么办法能增加俄国的胜算?”

  卡尔皇子挺直了身体。“第一,俄奥同盟的传统友谊,这不能断。坦率地说,维也纳能给的资金肯定不如英国,甚至可能不如法国人慷慨,但是我们应该没有法国银行团那么多限制。”

  沙皇微微点头。

  “第二,”卡尔继续说,“尽可能不要与英国正面冲突。现在还隔着一层皮,阿尤布汗是阿富汗人,现在的冲突可以说是叛军。一旦俄军正规部队与英印军正面交战,那就是两个帝国的全面对抗,没有回头路了。”

  他停了停,看了高大的沙皇一眼,心中暗想:要是俄国人的财政不是这么捉襟见肘,坐在对面的这位沙皇恐怕真的会下令让俄军翻过兴都库什山。谢天谢地,维特还没来得及把俄国的工业化搞起来就下台了。

  不对,卡尔皇子脑子里又想到,站在奥地利的角度,俄军跟英国人大打出手才对奥地利最好,应该是。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凝视了他许久,然后转向角落。

  “吉尔斯。”

  外交大臣立刻起身,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封着火漆的文件,双手递上。沙皇没有接,而是示意递给卡尔。

  卡尔拆开看了。

  是英国驻圣彼得堡大使莫里尔的照会。

  大意是:英国在阿富汗的驻军在剿灭叛军途中,有确凿证据发现俄军正规军混在叛军之中,这打破了两国之间的默契;英方要求五日之内就阿富汗北部边界达成正式协议,否则“女王陛下的政府将不得不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以保障印度的安全”。

  卡尔放下文件,目光炯炯地望向沙皇。

  亚历山大三世此刻靠在椅背里,庞大的身躯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

  他的眼下有黑眼圈,显然最近睡得不好。国内的粮价的下降导致农民不满、工厂的工人们从西边学到了罢工这个坏东西、波兰那群蠢货又在躁动了,再加上阿富汗这个无底洞……这位沙皇,现在看起来有些疲惫。

  “如果让我站在俄国的立场上,”卡尔斟酌着开口,“只要能保住北方半壁阿富汗,就已经是极大的成功。再退一步,保住赫拉特也行。赫拉特是阿富汗北方的钥匙,有它在手,将来进退自如。”

  他看着沙皇的眼睛,放缓了语速:“事实上,陛下,您在阿富汗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赫拉特在手,阿尤布汗听命,北方诸省实质上是俄国的势力范围,这在十年或者五年前是不可想象的。只不过……”

  “只不过我有点不甘心啊。”沙皇亚历山大三世替他说完,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是的,陛下。”

  沙皇深吸了一口气,庞大的胸腔起伏着。他伸手去端茶杯...

  就在这时,车厢猛烈地晃了一下。

  茶杯从桌上滑落,棋子在地板上四散弹跳。卡尔皇子下意识抓住了桌沿。俄国外交大臣吉尔斯的文件散了一地。

  又是一下剧烈的颠簸,这次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尖啸,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被撕裂。

  车厢门猛地被撞开,一名面色惨白的近卫军军官冲了进来。

  “陛下!列车——列车出了问题——转向架——”

  他的话没说完。

  汽笛疯狂地鸣响起来——呜——呜呜呜——那是紧急制动的信号,凄厉刺耳。但车厢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倾斜。

  亚历山大三世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反应快得与他的体型不成比例。

  “皇后和孩子们在哪节车厢?”

  “隔壁,陛下——”

  “走!”

  沙皇已经大步冲向连接门。卡尔戴上滑落到座位上的军帽,紧跟其后。吉尔斯踉跄着也想跟上,但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他们刚冲进皇后的车厢,

  世界倾斜了。

  卡尔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巨手横扫出去,身体不由自主地撞上了车厢侧壁,然后是一瞬间的失重,紧接着是毁灭性的撞击。

  火车从路基上侧翻到了堤下的泥地上。

  头顶的天花板发出恐怖的金属哀鸣,在冲击力下向内塌陷。

  卡尔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他的右肩剧痛,嘴里有血的味道。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背上。

  他挣扎着睁开眼。

  灰尘弥漫中,他看到了今生不会忘记的画面。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这个身高一米九三的巨人,双手抵在一块正在继续下滑的顶板断面上,青筋暴突的脖颈粗如树干。

  大部分屋顶的重量由坍塌后卡住的家具和车厢框架撑着,但有一整块断裂的铁皮顶板正从卡点上滑脱,如果掉下来,下面所有人都会被压住。沙皇像一根活的立柱,硬生生把它顶在了头顶。

  在他脚下,皇后玛丽亚·费奥多罗芙娜紧紧搂着六岁的奥丽加,小女孩在哭。而九岁的米哈伊尔皇子蜷缩在母亲身侧,脸上有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十三岁的克谢尼娅已经目光呆滞,显然被吓懵了。

  “卡尔!”沙皇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因为用力而嘶哑。“孩子,先把孩子们带出去!”

  卡尔皇子这才意识到压在自己背上的是一块脱落的行李架。他咬着牙把它掀开,半跪半爬地挪到了皇后身边。

  “皇后陛下,把奥丽加给我。”

  皇后的脸惨白如纸,但她没有哭。这位丹麦的公主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惊异的镇定。她把小奥丽加递给了卡尔,又把米哈伊尔推向他。

  “带他们从那边出去,”她指向车厢侧壁一个被撞开的裂口,透进来惨淡的灰色天光。

  卡尔一手夹着奥丽加,一手拽着米哈伊尔,向裂口挤去。克谢尼娅公主这会儿也回过神来,自己跟在后面爬了过去。

  外面是冷风和泥泞的路堤斜坡。天阴沉沉的。铁轨扭曲得像被巨人揉过的铁丝。有几节车厢完全翻覆,有的侧卧,有的像被折断了脊梁般对折着。

  远处有着火光,机车的锅炉似乎在泄漏蒸汽,白色的雾气混着黑烟升腾。

  到处是人在喊叫、呻吟。

  卡尔把两个孩子放在路堤边的平地上,转身要回去。

  “尼古拉!格奥尔基呢?”他大声问。

  “尼基和格奥尔基在前面那节车厢,血...你的肩膀..”克谢尼娅突然哭出声来。

  卡尔皇子顾不上了,再次钻进裂口。

  里面,沙皇还在撑着。他的脸已经涨成了可怕的紫红色,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泥痕。

  “陛下,我回来了。”

  “亚历山德拉=”沙皇用气音说,“还在里面。”

  卡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车厢更深处的阴暗中,亚历山德拉女大公被困在一个由变形金属板和塌陷隔墙形成的狭窄空间里。

  她的淡金色头发散乱着,旅行外套撕破了一块。她能动,但出不来。因为她正在用肩膀顶着一块正在下滑的隔板,那块板子下方,一个昏迷的侍女仰面躺着。

  如果她松手走人,隔板就会落下来砸在那个女人身上。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是清醒的、专注的。她甚至没有看卡尔,全部注意力都在肩膀上那块该死的隔板上。

  “殿下,先出来。”

  “先把她拉走。”亚历山德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下巴朝昏迷的侍女点了点。

  卡尔没有犹豫。他半爬着过去,抓住侍女的双臂,用力把她拖出了隔板下方的区域。右肩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但人拖出来了。

  亚历山德拉这才松开肩膀。隔板轰然落下,砸起一片尘灰。

  她踉跄着从那个狭窄空间里挤出来。朝卡尔说了一声,“感谢您”,然后她转身,没有向出口走,而是冲向她父亲。

  “爸爸,我来帮你。”

  她在沙皇身旁找了个位置,伸出双手去抵那块要命的顶板。十八岁的姑娘,一米七出头的个子,和一米九三的父亲并肩撑着。

  “你出去。”沙皇命令道。

  “您先。”

  沙皇瞪了她一眼。那一瞬间他不是沙皇,只是一个想揍女儿的父亲。

  “卫兵来了。”卡尔喊道。

  裂口处挤进来几个身影,幸存的哥萨克护卫兵,脸上带着血,制服撕破了,但动作矫健。他们一看到沙皇,眼中的惊恐变成了某种决绝。

  “陛下!我们来接替!”

  为首的军士长和两名士兵冲上去,用肩膀和手臂接过了那块顶板的重量。另外两人在残骸中找到了一根没有折断的铁制行李架横杆,斜撑在地面和顶板之间,做了个临时支撑。

  亚历山大三世终于松开了手。他的双臂在发抖,但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把亚历山德拉拉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碍,然后粗暴地把她推向出口。

  “出去!”

  然后他转向卡尔皇子:“尼古拉和格奥尔基呢”

  “克谢尼娅说他们在前面一节车厢。”

  沙皇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这是卡尔皇子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恐惧,然后他已经在向外爬去。

  外面的场景是一幅地狱图景。

  路堤两侧散落着扭曲的金属残骸和碎木板。受伤的仆从和铁路工人或坐或躺在泥地上,有人在呻吟,有人一动不动。

  一名御厨模样的人坐在铁轨旁,用围裙按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小腿,面色灰白。远处,一节完全压扁的车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那是三等侍从车厢,但愿人无碍。

  但尼古拉和格奥尔基出现了。二十岁的皇太子尼古拉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脸上有擦伤,军装外套丢了一只袖子,但看起来完好。十七岁的格奥尔基被人搀扶着,脸色苍白,在咳嗽,他本来就有肺病,这一折腾显然加重了。

  皇后看到两个儿子的瞬间,膝盖一软,跪坐在了泥地上。

  亚历山大三世站在路堤上,清点完所有家人之后,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灾难现场。那个疲惫的、为阿富汗问题发愁的沙皇消失了。站在那里的是另一个人。

  “谁还活着?去找所有能动的人来搬运伤员。”他对近卫军军官下令。“派人去最近的电报站,发报给哈尔科夫,我们需要军医和救援列车,要求附近的骑兵部队立刻赶过来。”

  他自己则大步走向那节压扁的三等车厢,开始徒手扒开碎木板。

  卡尔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右肩的伤让他举不起手臂,但他用左手帮着把一个被困的车厢服务员从夹缝中拖了出来。

  不远处,亚历山德拉·亚历山德罗芙娜大公女正跪在一名受伤的侍女身边,用撕下来的衬裙布条帮她包扎一条被木屑刺穿的前臂。

  第一批附近村庄的农民在二十分钟后赶到了。他们带着简易的担架(其实就是门板)、清水和粗布绷带。当他们看到沙皇正蹲在泥地上,亲手按住一个昏迷的信号兵的腿部伤口止血时,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而在非常远的一处缓坡高地上,趴在枯草中的两个中年男人举着自己的望远镜看到了沙皇的安然无恙。

  “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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