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农场技术的改良与摧毁英国粮食命脉

1884年8月,中部匈牙利行省·凯奇凯梅特皇室农庄。

  在这四十五公顷的试验田里,成熟的小麦在热风中此起彼伏地翻涌,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洋。

  田埂旁的碎石路上,六辆农业运输卡车一字排开,清一色柴油动力,钢圈上箍着的实心橡胶轮,车斗敞着口,柴油机突突地怠速着,等待装载。

  几十名农场工人正把一捆捆脱粒后的麦子往车上扔,扬起的麦尘在阳光下形成金色的光柱。

  稍远处的田地中央,三位穿着浅色亚麻西装的人站在一起。他们是维也纳皇家农业科学院的研究员,也是负责这片试验田的项目组核心成员。

  为首的那位个子不高,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攥着一个皮面笔记本,正在上面快速记录数字。他旁边站着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块头,手里举着一根标尺,另一位年轻些的则蹲在地上,从土壤里取样装进玻璃瓶。

  “格罗斯曼博士!”

  一个满身油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个人同时回过头。

  工程师莱特纳大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块沾满黑色油脂的抹布,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跟什么东西吵了一架。

  他的身后大约五十米开外,停着一台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由柴油拖拉机底盘和小麦收割装置结合而成的实验机器。切割杆、脱粒滚筒、筛选簸箕全部集成在同一个底盘上。此刻它安静地蹲在那里,发动机已经熄火,切割杆前面还挂着几缕被绞断的麦秆。

  这东西在整个欧洲独此一家,是奥地利科学院的专属发明,一台真正意义上的联合收割机。

  “怎么了,莱特纳?”戴眼镜的格罗斯曼博士抬起头。

  莱特纳走到他们面前,用抹布使劲擦着手上的油污,一边擦一边数落:

  “这台机器的问题不少。首先,过热。”他竖起一根手指,“柴油机在全负荷运转超过四十分钟之后,气缸温度飙升,冷却水几乎要沸腾了。我们不得不停机两次等它降温。八月份的匈牙利,环境温度本来就高,散热完全跟不上。”

  格罗斯曼博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其次,传动皮带打滑。”莱特纳竖起第二根手指,“发动机的动力通过皮带传递给收割滚轮和脱粒滚筒,但一旦麦秆密度增大,阻力上升,皮带就开始打滑。收紧了又加速磨损,今天断了一根,我们在田里蹲着换了四十分钟。”

  “嗯。”

  “第三,太重了。”莱特纳烦躁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整机加上满载柴油箱超过三吨半。今天早上靠近河渠那片地土质偏软,轮子直接陷下去十几公分。我们用另一辆拖拉机拖了半天才弄出来。排气管朝下喷的热气还把旁边一小片麦子给烤焦了。”

  “还有呢?”旁边络腮胡子的数据师维尔纳问道。

  “启动困难。冷启动要摇很久,震动剧烈,第一次点火的时候把脱粒滚筒的三颗固定螺栓给震松了。我们趴在田里拧了二十分钟螺丝才敢继续。”

  莱特纳把问题一股脑倒完,重重叹了口气。

  几位科学家互相看了看,不时在各自的记录本上写写画画。

  然后格罗斯曼博士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也有优点吧?”

  莱特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优点当然有,毕竟这可是划时代的东西。”他伸出手掌,“第一,也是最关键的,一体化作业。

  传统流程是马拉收割机割下来,人工捆束,堆到田边,马车运到打谷场脱粒,再过筛。四道工序,每道都要人手。我们这台机器,割、脱、筛一次完成。麦子从前面进去,干净的麦粒从后面出来。”

  格罗斯曼博士点头记录。

  “第二,省人工。今天上午含两次停机在内,割了大约两公顷出头。单论割的速度,不算快,切割宽度两米,行进大概每小时三公里。一组马拉收割机配三个人,一天也能割四五公顷,纯割的话比我们还快。”

  “还有吗?”年轻的土壤学家卡尔问。

  “当然,马拉收割机割完之后,还要八到十个人跟在后面捆束,两三辆马车运到打谷场,打谷场再安排五六个人脱粒过筛。同样处理两公顷小麦,从割到出干净麦粒,传统流程总共要投入十五到二十个人工。我们这台机器呢?一个驾驶员,加一个在后面看着出粒口的助手。两个人。”

  维尔纳低声吹了个口哨。

  “第三,它不累。”莱特纳难得露出一丝得意,“马干四个小时就要换,人干六个小时出错率暴增。这机器只要柴油管够、温度控制住,理论上从日出干到日落都行。等我们解决了散热问题,一天割六到八公顷不是梦。”

  格罗斯曼博士合上笔记本,和维尔纳及卡尔低声交流了几句。卡尔翻开自己的记录指了指什么,维尔纳点头。

  “没问题,”格罗斯曼博士转回来面对莱特纳,“散热水箱容量要加大,或者气缸外面加翅片。皮带那边试试换链条传动,就算暂时不行,至少先上帆布夹层的加强型。重量短期没好办法,先加宽轮面,减小对地压强。”

  维尔纳补了一句:“螺栓松动加弹簧垫片就行,不是大事。”

  “今天晚上我们就动手改。”格罗斯曼博士拍了拍莱特纳的肩膀,语气笃定。

  莱特纳点头,回头冲远处喊了一嗓子:

  “汤姆!过来一下!”

  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从卡车旁小跑过来,头上的鸭舌帽歪到一边:“什么事?”

  “去开一辆拖拉机过来,把那个实验品拖回维修棚。今晚要动手术。”

  “得嘞!”汤姆转身跑走了。

  格罗斯曼博士目送了一眼那台沉默的实验收割机,然后转身带着两位同事走回了装麦子的地方。

  碎石路旁,几辆卡车的车斗已经装了大半。一位年长的农场主管,老米哈伊,正拿着纸笔在旁边一袋一袋地计数。看见科学家们回来,他迎上前。

  “博士们,今天的数字怎么样?”

  格罗斯曼博士翻开笔记本,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

  “目前这块收割完毕了,初步过磅,总产量预计在三十吨左右。”

  老米哈伊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三十……我记得去年这块地才收了二十吨出头啊!”

  “对。”格罗斯曼博士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翘,“波尔多液的防护效果非常好。今年所有喷施了硫酸铜混合液的田块,真菌病害几乎为零。锈病、白粉病,往年这两样加起来至少要吃掉一成收成,今年全部控制住了。”

  维尔纳接过话头:“配合拖拉机深翻,今年春天我们把耕作深度从原来的十五公分推到了三十公分。深层土壤翻上来之后,根系扎得更深,抗旱能力明显增强。六月份那次干旱要是放在去年,至少要减产两成,今年几乎没有影响。”

  年轻的卡尔也开口了:“还有石灰改良。这片地靠近河渠,土壤偏酸。我们入冬前撒了石灰,今年开春测ph值从五点二提升到了六点三。小麦最适宜的范围是六到七之间,根系吸收养分的效率完全不一样了。这边是冲积沙质土,石灰反应快,一季就见效。”

  老米哈伊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如果我们所有的农场都才采用这个方法的话,产量会暴涨吧。“

  格罗斯曼博士看了一眼维尔纳,维尔纳点头。

  “综合波尔多液防病、深翻改土、石灰调酸三项措施,”格罗斯曼博士合上笔记本,“百分之三十是保守估计。实际上从今天的数据看,接近百分之三十五了。如果明年再配合轮作和绿肥还田,我认为百分之四十也不是不可能。”

  “上帝啊,这太可怕了。”他喃喃道。

  格罗斯曼博士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我们一星期后就将这份报告上报给科学院,整个帝国目前本土是3600万公顷耕地,你想想可以增产多少吨粮食。”

  老米哈伊看着那片已经收割完毕的金色残茬地,和远处正突突冒着黑烟把实验收割机拖走的拖拉机。

  这真的会是一个新的时代啊。不过看来,那些家里一小块土地的农民日子要不好过了。

  ...

  1884年10月。

  弗朗茨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开着几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文件。

  农业大臣阿芬格鲁伯爵站在书桌对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端正而略显拘谨。他刚刚做完了汇报。

  “全国两百万公顷的试验田,目前已全面采用新法耕作。波尔多液防病、蒸汽及柴油拖拉机深翻、石灰改良酸性土壤,三项技术配合使用,产量提升幅度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五之间不等。匈牙利平原地区效果最为显著,波西米亚和加利西亚稍低一些,但也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上。”

  弗朗茨点点头,没有立即说话。他的目光从农业大臣的报告上移开,转向桌面右侧另外两份文件。那是外交部和商务部联合编写的英国与法国粮食进口情况分析报告。

  英国那份报告上的数字格外醒目。

  1830年代,英国对进口谷物的依赖度仅有百分之二。

  到了1860年代,这个数字攀升到了百分之二十四。

  而现在,1884年,英国的粮食进口依赖度已经飙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五左右。

  英国本土小麦产量长期维持在一千万至一千三百万夸特之间,折合约二百二十万到二百八十万吨。

  按百分之六十五的进口依赖度反推,其年度总消费量大约在两千八百万至三千万夸特,约合六百一十万到六百五十万吨。进口量估算约一千九百万到两千万夸特,折合四百二十万到四百四十万吨每年。

  法国的情况略有不同。进口量大约在三百三十万吨左右,但法国政府已经开始采取关税保护措施。

  弗朗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分析报告,一页一页地翻。农业大臣阿芬格鲁伯爵拘谨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书房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随即,首相巴赫男爵推门走了进来。

  “陛下。您找我。”巴赫行礼之后,说道。

  “是的。”

  弗朗茨站起身,将桌上那份英法粮食进口分析文件递给巴赫,示意他先看完。巴赫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起来。弗朗茨则转向农业大臣。

  “阿芬格鲁伯爵,该技术的推广,你觉得需要多长时间?”

  阿芬格鲁伯爵略一思索,回答道:“如果按照我们国有农场来说,大概三年时间可以全面铺开。至于本土私人农场,很难说。拖拉机这一新兴产物价格较高,推广起来有一定难度,尤其是对于田不多的家庭来说,购置一台拖拉机的成本可能相当于他们好几年的收入。”

  首相巴赫男爵很快看完了文件。他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显然已经想到了什么。

  “目前英俄关系很差,”巴赫开口道,“英国人从俄国进口的粮食份额很可能会尽快下降不少。陛下,您是想要我们填补这个空缺。”

  “一方面。”弗朗茨简短地回应。

  农业大臣阿芬格鲁伯爵这时也插了进来:“请注意,陛下。南方联盟国的人也在抢这些市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慎重起来,“陛下,推广增产技术,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是,目前全球粮价正在不断下跌中,盲目推广的话,很可能让帝国粮价乃至全球粮价遭到重创。目前我们奥地利粮食出口创汇占比倒是不多,但是那些农民可就要怨声载道了。陛下,您应该清楚农民的重要性。”

  弗朗茨没有立即反驳。他缓缓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两位大臣,看了一眼窗外的宫廷花园,然后转过身来。

  “是这样的。不过,还有一点非常重要。我的大臣们——”

  他走回书桌旁,把英国的分析报告拿起来,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你们应该能看到,英国人的粮食自给程度在不断地下降中。”

  二人点点头。

  “法国为了保护本国农民利益,已经开始实行关税保护。普鲁士也是如此。欧洲其他国家纷纷在跟进中。”弗朗茨将报告放回桌上,语气平静而笃定,“而我断定,英国人永远不会实行农业保护关税。”

  “因为他们的自由贸易体系。如果他们也加征粮食关税,其他国家就会加征工业品关税作为报复。对英国人来说,牺牲农民、保护工业,是可以接受的交换。”

  “所以,陛下,您是想?”首相巴赫男爵略带疑惑地问道。

  而农业大臣阿芬格鲁伯爵已经猜到了什么。他的表情微微一变,压低了声音说道:“您是想要完全摧毁英国本土的粮食产业吗?将他们的自给率进一步压低。”

  “是的。”弗朗茨的语气平淡,“同理还有法国。很可惜,法国人已经提高了粮食关税。所以,只能先对英国人动手了。”

  他回到书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我的要求是,在全国国有农场和皇室农庄全面推广增产技术。私人农场暂时不推广。这些增产出来的粮食,以更低的价格卖给英国人。你们必须要确保,比英国本土农民的价格低很多。”

  (由于本书设定中美国内战后分裂,分裂为三部分,美利坚的粮食产量没有像历史上那么充沛,价格也没有历史上那么低廉。没有了太平洋大铁路的支撑,中西部的粮食无法大规模低成本运往东海岸港口出口。同时,缺少北方美国的工业品供应,南方联盟国的农场所使用的机械设备价格居高不下,生产成本因此被推高。这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导致美国粮食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远不如原时间线。)

  农业大臣阿芬格鲁伯爵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目前有至少700万公顷的国有农庄和皇室农庄,按平均增产百分之二十五计算,多出来的粮食至少有三四百万吨。以低于市场价的方式倾销至英国市场,英国本土那些本就利润微薄的农场主将彻底无利可图。

  几年之内,更多的英国农田将被废弃,更多的英国农民将涌入城市的工厂。

  而英国的粮食命脉,会掌握在其他国家手里了。

  “嗯,可以。陛下。“首相巴赫男爵率先表态,语气干脆。

  阿芬格鲁伯爵也跟着点了点头:“国有农庄的增产粮食由国家统一调配出口,我们确定不进入国内市场,就不会冲击国内粮价。另外,加上最低粮价标准,可以不让农民产生抱怨”

  “就这么办。”弗朗茨拿起钢笔,在面前的备忘录上写下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两位大臣,“对了。还有一件事,除了北非的农庄外,也暂时不要推广这项技术了。他们的粮食产量全都上来,我担心可能全球粮价大崩塌了。”

  “是,陛下。”

  两位大臣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弗朗茨独自坐在书桌后面,目光落在那份英国粮食进口报告的最后一页上。上面有一行他用铅笔圈出来的数字:百分之六十五。

  他想把这个数字,变成百分之九十。

  另外,还有一招,合成氨。这项技术暂时不能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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