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奥斯曼清洗改革派的政变

“是,老爷。”

  米德哈特转身看向其他三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慌乱:“这条暗道是去年我让人加修的,通往后街旧水道的一段废弃支线,出口在贝伊奥卢另一头的一个东正教教堂后院。出去之后立刻分头走,不要回家。夏努里去英国大使馆,凯末尔去法国大使馆。拉乌夫,你跟我去奥地利领事馆——他们答应过会接收我们。”

  “老师,您先走。”拉乌夫贝伊把米德哈特往门口推。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上到二楼了。

  “一起走。”米德哈特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这间他坐了不知多少年的会客厅,然后转身钻进了暗门。

  四个人加上两名贴身侍卫,一行六个,鱼贯而入。穆斯塔法关上了暗门,从外面把那幅波斯地毯重新挂好。

  暗道里又冷又湿。

  煤油灯的光把砖墙上的水痕照得忽明忽暗,远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在滴水,声音被甬道放大,听上去像是某种缓慢的钟摆。地面上铺的是几百年前拜占庭人留下的方砖,踩上去松松垮垮,有几处已经塌陷,要侧身才能过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隐约可以看见出口的微光。

  “老师,出去之后向北走两条街,圣三一教堂的后院有一辆马车在等,是我表弟的。他会把我们送到佩拉。”拉乌夫贝伊压低声音说。

  米德哈特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出口是一道窄窄的石门,推开之后是教堂后院的一个储煤棚。穆斯塔法先出去,左右看了看,招手示意安全。然后是两名侍卫,接着是夏努里、凯末尔、拉乌夫,最后是米德哈特帕夏本人。

  夜风带着海上的湿气吹进储煤棚,米德哈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

  储煤棚外的小路上站着整整一队人。煤气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排是十几名身穿宫廷卫队制服的士兵,每人端着一支带刺刀的步枪,枪口齐刷刷指向储煤棚的门,后排是几个穿便服的男人。

  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高个子男人。胸前别着两枚勋章,腰间挎着一柄镶银的弯刀。米德哈特一眼就认出了他。

  海达尔帕夏。苏丹的私人秘书,新耶尔德兹宫第一近臣,出身切尔克斯,以心狠手辣闻名。

  “呵呵。”海达尔帕夏笑了起来,这声凄厉的笑在寂静的后院里听得格外清楚,“米德哈特帕夏大人——我还以为帝国的改革之父会从正门走出来,昂首挺胸,像个英雄。没想到您竟然像一只老鼠一样,从地洞里钻出来。”

  身后一队士兵跟着哄笑了起来。

  米德哈特帕夏没有动。他只是缓缓地、把双手从长袍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海达尔帕夏。”他说,“您来得很巧。”

  “不巧。”海达尔轻轻摇头,“是您安排的暗道太显眼了。三个月前您让人加修的时候,工头的日记本就到了我办公桌上。您应该明白,大人,这里毕竟还是奥斯曼帝国,所有人最终都会服从苏丹的命令。”

  夏努里帕夏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灰。

  拉乌夫贝伊向前迈了一步,挡在米德哈特身前,声音发颤:“海达尔!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权力在这里抓我们?刚才在贝伊奥卢区的市中心,你的人开枪打死了米德哈特帕夏家的女佣、厨子、看门的老人。这是布尔萨!这是帝国的首都!不是切尔克斯山里的村子!你打算怎么向苏丹陛下交代?怎么向国务会议交代?怎么向——”

  海达尔帕夏甚至没有抬手下令。前排一名年轻士兵把肩上的步枪平端起来,几乎是机械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夜里响得格外刺耳。

  拉乌夫贝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软软地跪了下去,接着倒在了储煤棚门口的青石板上。一股血从他长袍的前襟下涌出来,沿着石板的缝隙流向米德哈特的脚边。

  夏努里帕夏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一只手捂住了嘴。

  米德哈特帕夏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血,又抬起头,看向海达尔帕夏。他的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是悲悯的疲惫。

  “阿卜杜勒·哈米德。”米德哈特轻声说,“他在《古兰经》面前发过誓。”

  海达尔帕夏耸了耸肩。

  “《古兰经》是真主的话,不是苏丹的话。”

  “言而无信。”米德哈特摇了摇头,“我把他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小院里请出来,我把宪法塞进他手里,我让议会向他鞠躬。一年。一年都不到。”

  “大人,您把他塞上王座的那一刻,就该想到这一天。”海达尔向前走了两步,皮靴踩在石板上,踩过那滩还在扩散的血,“您改革派最大的错误,是以为可以用一份纸做的契约,束缚住一个真正的苏丹。这个帝国从奥斯曼一世传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契约——是刀和忠诚。您忘了这一点。”

  “那你呢?”米德哈特看着他,“你以为你忠诚的对象是苏丹?海达尔,你要看清楚——苏丹今天能命令你杀我,明天就能命令别人杀你。一个不守誓言的人,他的恩宠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海达尔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只是一瞬。

  “那是我的事,大人。”他说,“现在,该说您的事了。”

  他转身朝身后摆了摆手:“无所谓了。米德哈特帕夏大人,我不是来和您辩论的。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这句话您比我更清楚,因为是您当年对苏丹阿卜杜勒·阿齐兹说的,在他被关进托普卡帕宫的那个晚上。”

  米德哈特闭了一下眼睛。

  “明天,君士坦丁堡的报纸上会刊登一条新闻。”海达尔继续说,“前大维齐尔米德哈特帕夏携友人外出途中,在贝伊奥卢区遭遇切尔克斯流亡者团伙抢劫,不幸罹难。苏丹陛下对此深感悲痛,已下令首都警卫军大力清剿城内不法之徒,确保臣民安全。葬礼将以国葬规格举行,陛下本人将出席。”

  “……”米德哈特苦笑了一下,这个笑容里几乎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讥诮的清醒,“什么强盗会抢劫我?海达尔,你应该知道,我家里能拿出来的现钱不超过两千库鲁什。我下野的时候,把所有的家产都捐给了新成立的师范学校。”

  “细节不重要,大人。”海达尔说,“重要的是,明天的报纸会这么写,后天的官方公报会这么写,十年后的历史课本也会这么写。您和您的'宪法',会一起进入帝国的尘土里。”

  “那就让我多说一句。”米德哈特帕夏忽然挺直了脊背,声音不大,但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诸位士兵——你们今天扣动扳机的,不是宫廷的命令,是你们自己的良心。每一个扣下扳机的人,都要在自己的余生里,自己问自己,你为什么扣下了那一枪。”

  “年轻人”他看向那个刚才开枪的新兵,那个孩子的脸已经煞白,枪在手里抖个不停,“你今天打死的不是一个人,是这个帝国未来的可能性。你以为你只是在执行命令——但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当你的儿子问你,父亲,你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的时候,你怎么回答他?”

  那个新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的步枪几乎要握不住。

  “够了。”海达尔的声音冷了下来,“米德哈特帕夏,您不是穆罕默德,这里也不是麦加。少给我的兵讲道。”

  他转向身边的士兵,抬起手。

  “安拉以外,别无神祇——”米德哈特轻声开始念,“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

  砰。

  砰砰。

  砰砰砰。

  枪声在教堂后院里炸响,惊起了几十只栖息在钟楼上的鸽子。鸽子拍打翅膀的声音比枪声还要响,在夜空中飞了很久才散开。

  夏努里帕夏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自己长袍上一颗散落下来的纽扣。

  纳米克·凯末尔被击中之后向后退了两步,撞在储煤棚的木门上,缓缓滑了下去,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后来在场的几个士兵回忆,他念的是自己写的一首叫做《祖国》的诗的开头。

  两名侍卫试图掉头往暗道里跑,但暗道太窄,他们刚刚钻进去,后面的士兵就冲了上来。两声闷响,一切结束。

  最后是米德哈特帕夏。

  他中了三枪,胸口两枪,腹部一枪。但他没有立刻死。他靠着储煤棚的石墙缓缓滑坐下去,头微微偏向一侧,像是累了。

  海达尔帕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米德哈特的嘴唇动了动。海达尔把耳朵凑过去。

  “……伦敦会……知道的。”

  “什么?”

  “我们的死地肯定都……知道这一切。”米德哈特艰难地、几乎是耳语般地说,“你以为……你们做的事情……能瞒住欧洲?海达尔……苏丹今天剪掉的不是宪法……是这个帝国最后一根能抓住的绳子……”

  海达尔皱了皱眉。

  “你们都……要为今天付出代价,我们的帝国....”米德哈特说完最后一句话,头一歪,断了气。

  海达尔在他面前蹲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对身后的少校说:

  “全部解决了?”

  “是,大人。地下侍卫两人,都在暗道里。”

  “很好。”海达尔顿了一下,“请给我一把刀。”

  少校愣了一下:“大人?”

  “刺刀。借我用一下。”

  少校解下腰间的刺刀,双手递了过去。

  接下来的画面,后来成了那名年轻新兵一辈子的噩梦。

  帝国苏丹的私人秘书、耶尔德兹宫第一近臣、未来将进入历史教科书的海达尔帕夏阁下,把刺刀握在手里,蹲下身,亲手割下了米德哈特帕夏的头颅。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非常专注,非常冷静,像一个屠夫处理一只不那么新鲜的羊。

  割完之后,他从地上的米德哈特长袍上撕下一块布,把刺刀擦了擦,递还给少校。然后他拿过早就准备好的一只木盒——盒子里铺着稻草,稻草上洒了盐——把那颗头颅放进去,合上盖子,扣上铜扣。

  “请不要怨恨我,大人。”他对着合上的盒子说了一句,“这是苏丹陛下的命令。”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那个浑身发抖的新兵,又看了一眼少校,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公事公办:

  “通知警察总局,半小时后在贝伊奥卢区贴布告。版本就用我刚才念的那一份。然后让人把现场清理干净,尸体不要动,留给警察去发现,但弹壳全部带走。我们用的是制式步枪,弹壳不能落在切尔克斯流亡者抢劫现场。奥,对了,米德哈特帕夏的尸体还是要处理掉的。”

  “是,大人。”

  “收队吧。”

  队伍在凌晨之前撤离了圣三一教堂的后院。夜里又下起了细雨,把石板上的血迹冲淡了一些,但没有冲干净。

  第二天清晨,贝伊奥卢区的居民在出门的时候,发现教堂后院的石墙边躺着五具尸体。报纸的早间版头条标题是:

  《前大维齐尔米德哈特帕夏遇害——苏丹陛下震怒,严令彻查切尔克斯不法团伙》

  副标题是:《国葬定于本周五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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