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告密者
他没停,继续往上走。台阶是磨光的花岗岩,一共十三级。他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心里闪过一念,怎么偏偏是十三级,但也没敢停下来重数。
大门是两扇沉得不像话的橡木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进去。
里头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大厅很高,很空。地面是黑白两色的方块大理石,擦得反光。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弗朗茨皇帝的半身像,两边是帝国的双头鹰旗,旗子一丝不动。大厅里没开几盏灯,只靠着两扇高窗投进来的光撑着,把地面上那些方块的棱角照得很硬。
人不多。
左手边靠墙是一排长木椅,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着圆顶礼帽,穿深灰的常礼服,在看报纸。另一个穿得更素,连帽子都没戴,膝盖上摊着一本帐册样的东西,手里握着铅笔不时在上面点一下。两个人谁也没看谁,也没看他。
正前方靠墙是一排柜台,柜台后头隔成三个小窗口。中间那个窗口有人,两边的没人。柜台上方嵌着小小的黄铜牌子—「接待」。
柜台里面坐着一个警务中士。
普利奇之所以一眼能看出来是中士,是因为他肩章上的条杠他在萨格勒布打过交道,不过当地的肩章是绿色的底,这儿是蓝色的底。中士四十来岁,鬓角上已经有点灰,一撮小胡子修得方方正正的。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左手按着册子,右手捏着一支钢笔,正在往上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整个大厅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普利奇走过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在大厅里打出回音来。
他本来想走得慢一点、稳一点,显得有派头。可是走到柜台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加快了步子,最后两步几乎是小跑过去的。
他在柜台前站定,把公文包往柜台上一搁,下巴又擡起来。
「长官!」
这一嗓子出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响。大厅里回音打了一个来回。
靠墙看报的那个人,翻纸的动作顿了一下。
中士没擡头。
「我要报案!」
普利奇往柜台前凑了半步,用他自认为压得够低、够有分量的声音接着说,「有一伙人,集团作案,阴谋盗窃国家财产—大笔的国家财产!他们在抗拒陛下的金本位新法案,私下回收银弗罗林不上缴,暗中把资产向国外转移!其中还有通敌卖国的嫌疑!里头有现任克罗埃西亚王国议会的议员,有贵族,有萨格勒布商会的董事!甚至还有教会牵涉其中!数额不下数千万金克朗!」
中士的钢笔停住了。
他没立刻擡头。他先是把笔尖从纸面上擡起来一点点,在墨水瓶口轻轻磕了两下,然后把笔横着放到登记薄的上边沿。
他这一套动作做得不慌不忙,做完了才擡眼。
这一次他看了普利奇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亲爱的先生。」
「您刚才说的这些罪名,每一条,都是重罪。」
中士一只手按在登记簿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柜台上轻轻点了一下。
「抗拒陛下的法案,是谋反。私下回收铸币、转移资产,是经济叛国。通敌,是叛国。」
他顿了一下。
「您明白您刚才在这栋楼里、在我这张柜台前,一口气说出了多少条重罪吗?」
普利奇张了张嘴。
「按照帝国《1867年刑事程序法》第四十一条,您刚才说出的每一句话,从您走进这个大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呈堂证据了。」
中士看着他。
「它们可能是对您所举报的那些人的证据。」
他又停了一下。」
一也可能是对您自己的证据。如果查实您所举报的情况与事实不符,那就是诬告。诬告罪的量刑,以所诬告之罪的二分之一起算。您刚才说出的那几条罪名,最低一档的判决都是十五年苦役。」
「所以,先生,您现在还有一次机会,把您刚才那些话,再想一遍。您愿意按这些话的分量,继续走下去的话,我就按这个分量给您登记。您要是想改口,或者想先回去把事情重新想清楚再来,现在走,这本簿子上不会留您的名字。」
普利奇的嗓子眼干得发紧。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咕」的一声,咽了一口唾沫下去。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他想起了萨格勒布那间美丽的别墅,美妙的姑娘,想起了伊万伯爵端着白兰地杯朝他点了一下头,那一刻他是把自己当成这伙人里的一员的。只不过他从另一头,把这伙人给卖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声音居然比他自己预想的稳。
「我以普利奇家族的名义起誓,刚才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夹,打开,抽出里面那张折了三折的硬纸,帝国臣民证件,右上角印着双头鹰,底下一排字是他的姓名、出生年月、领证地点、编号。他把证件推到柜台上。
「这是我的公民证件。请您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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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两只手去解公文包上的搭扣。
信件。抄本。几页商会会议的速记稿。一本小小的帐册,封皮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母缩写。两封打着某家银行火漆印的回执。还有几封信,信封上的收信地址是威尼斯,是的里雅斯特,有一封是米兰。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往柜台上摊。
「都是证据。」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长官。」
中士没再看他。
中士的眼睛在那一摞东西上扫过,先扫了一遍信封上的火漆印,再扫了一遍那本帐册的封皮,再扫了一遍最上面那张速记稿上的某一行字。
扫完,中士的右手从柜台底下摸出来。
柜台里面嵌着一部电话。中士把听筒取下来,凑到耳朵边,另一只手在一个小小的拨盘上拨了两个号码。
他没看普利奇。
「三号。」
他对着听筒说。
「柜台。有一位先生,来报案。第十七类。实物证据已经在柜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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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了两三秒。
「是。」
他又听了一下。
「是。我留着他。」
他把听筒挂回去,动作和刚才放笔的时候一样不慌不忙。
然后他擡起头,看着普利奇。
「请您稍候,先生。
,,他顺手把柜台上那些文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但没有动普利奇的公民证件,那张证件还摆在柜台边上,双头鹰朝上。
「马上有人下来。」
普利奇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又想不出该说什么。他退后了半步,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交叉着搁在身前,像个候见的下人。
大厅里又静了下来。
靠墙那两个人,一个还在看报,一个还在拿铅笔点帐册。没人看他。可是普利奇总觉得那两个人的耳朵,此刻都是朝他这边的。
他听见了头顶上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好几个人的皮靴,同时踩在上一层的木地板上,又同时下了楼梯。楼梯在大厅右手边的拐角里,拐角一转,人就出来了。
三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个子不高,肩膀很窄,可是那身军服一出来,整个大厅的光线都像被吸过去了一截。
纯白色的军常服,立领,袖口上两道银线,左胸前没有勋章,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质帝国双头鹰别针。腰上是黑色的武装带,带子上挂着一把军官用的轻佩剑,剑鞘也是黑的。
肩章上的条杠普利奇这次看不懂,但是中士原本坐着的身子,在对方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瞬间,几乎是一下子就站起来了,立正,右手五指并拢贴在帽檐上。
跟在后头的两个,穿得稍微朴素一点,但也是白色的常服,只不过没有佩剑,腰上的那个黑皮套子里装的是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普利奇这辈子没亲眼见过这身军服。但他听过。
萨格勒布咖啡馆里,那些从维也纳回来的人,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会压低嗓子说:白色的鬣狗。平时在环城大道那栋楼里头不出来。出来,就是有人要不见了。
走在最前头的那位军官走到柜台前,朝中士微微颔首,中士把那摞证据和那张公民证件一并推过去。军官没有去翻,他只是把右手轻轻按在那摞东西上面,就这么按了一下,算是收下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普利奇。
他的脸比普利奇预想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下巴修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眼皮有点薄。
他微微一笑。
不是那种讽刺的笑,也不是那种威胁的笑。就是一种很有教养的、军官学校里教出来的那种礼貌的笑。
「先生,请跟我来。」
普利奇听见自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又咽了一口唾沫。
这是一条不归路。
他点了点头。
「好的,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