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拉纳卡港口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只要英国舰队一开炮,我们就连忙跑。带着人往城里撤,往山上撤,总之就是不在炮台上待着。没有了希腊护卫,奥地利人在拉纳卡就剩那么两个连的正规军,连炮位都站不满——整个防御体系自己就会塌下来。」

  他说完这番话,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彭伯顿,像一条把骨头叼到主人脚边的狗。

  彭伯顿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面前那杯土耳其咖啡,小口地啜了一下。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嗯。」他把杯子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唇,「品质有点差。」

  阿尔吉罗普洛斯的笑容僵了一瞬。这是他专门让人从尼科西亚带来的咖啡豆,据说是叶门产的,一磅要一个金克朗。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容又重新挂了回去。

  「不过还行吧。」彭伯顿把手帕叠好放回胸前口袋,语气像在点评一家乡下旅馆的早餐。然后他擡起眼睛,看着阿尔吉罗普洛斯,自光里有一种英国人特有的、从几百年的帝国自信里蒸馏出来的居高临下。

  「阿尔吉罗普洛斯,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像是赏赐一样丢过来的,但阿尔吉罗普洛斯接住了,而且接得心甘情愿。

  「等到我们英国的士兵占领了赛普勒斯,」彭伯顿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奥地利人对您的那些不公,都会得到应有的清算。盐场的事,总督府的事,您父亲的事—一我们都记着呢。

  大英帝国不会亏待自己的朋友。」

  「太谢谢您了!」阿尔吉罗普洛斯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双手握在一起,「太谢谢您了。

  您不知道这些年我们一99

  他还准备再说点什么。也许是想再表一番忠心,也许是想趁热打铁多要几个承诺,也许只是单纯地想把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倒一倒。但他的话被打断了。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起初还不算太大,像是有人在争吵。然后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你们不能进来!这是阿尔吉罗普洛斯老爷的私宅!」

  那是管家赫拉克勒斯的声音,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嗓子又尖又细,一急起来就像锯木头。

  紧接着是另一个仆人的声音,更慌乱:「先生们—先生们请等一下—老爷正在,然后是一声很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大件的东西被撞倒了。可能是门厅里那个放雨伞的铜架子。

  阿尔吉罗普洛斯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快步走向阳台。他一把扶住铁栏杆,探出身子往下看。

  然后他的整个人就僵住了。

  宅子的大门已经开了。院子里那棵老柠檬树下面,原本是空荡荡的碎石路面,现在站满了人。灰色的军服,十字形的背带,刺刀上反射着下午的太阳光。奥地利步兵。一队接一队地从大门鱼贯而入,动作不快,但很有秩序,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他粗略一扫,院子里至少已经进来了三十多个人,门外的街上还有更多。

  大门口站着一个军官。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中尉军衔,戴着一顶微微歪向一边的军帽,下巴刮得很干净。他一只手按着腰间的佩剑,另一只手很随意地垂在身侧。

  他擡起头来。

  他看到了阳台上的阿尔吉罗普洛斯。

  然后,那个年轻的奥地利中尉冲他笑了笑。

  那个挥手的动作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上帝啊————」

  阿尔吉罗普洛斯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他的膝盖开始发软,两只手死死地扣着铁栏杆,指节发白。他的脑子里在极短的时间内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一谁泄的密?科洛纳斯家的人还是帕夫利季斯家的?还是别的什么人?逃还是不逃?往哪逃?后院的矮墙翻过去是佩特拉基斯家的葡萄园,但葡萄园外面呢?外面一定也围了人他转过身来,看到彭伯顿已经站起来了。

  这位英国「商务联络官」的反应倒是很快。他的脸一瞬间涨红了,但不是慌,更像是恼怒。他一把抓起矮桌上的公文皮包—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阿尔吉罗普洛斯不知道,但他猜大概是不能落到奥地利人手里的那种东西—一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他拉开了会客厅的门。

  门外的走廊上已经站着四个奥地利士兵了。

  为首的那个下士甚至还客客气气地用德语说了一句:「先生,请您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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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伯顿的身体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停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飞速地扫了一下走廊—一左边是死胡同,右边的楼梯口还站着两个兵。

  他被堵死了。

  两个士兵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彭伯顿挣了一下,但那种挣扎更像是一种姿态上的抗议,没有什么实际力度。他的皮包被第三个士兵接了过去。

  「我是大英帝国的外交人员!」彭伯顿用德语大声说道,声音里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还在,但底气已经明显不足了,「你们无权拘押我!这是对英国王室的冒犯!」

  没有人回答他。

  阿尔吉罗普洛斯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

  他只记得有两只手—一粗糙的、戴着白手套的手一架住了他的腋下,然后他的脚就离开了地面的感觉。楼梯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后退,他的脚尖偶尔蹭到地砖,鞋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厅里那只铜伞架倒在地上,他被拖着经过的时候小腿磕了一下,但他没觉得疼。这会几他全身上下唯一的感觉就是心脏,那玩意儿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跳得他太阳穴突突地涨。

  他被两个士兵拽着跨过了门槛,踉跄了一步,碎石路面上的白色反光刺得他本能地眯起了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位年轻的奥地利中尉就站在院子中间那棵老柠檬树下面,帽子还是歪着戴的,一只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张对折的纸。

  他看了一眼被拖到面前的阿尔吉罗普洛斯,没有自报姓名,也没有任何寒暄。他把那张纸展开来,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尼科斯·阿尔吉罗普洛斯。」

  这位中尉也用的是法语,确保希腊上层人士能听懂。

  「伙同科洛纳斯家族、帕夫利季斯家族等诸多叛乱分子,勾结外国势力,阴谋颠覆赛普勒斯之合法行政秩序,通敌卖国。」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脸凑近了一些。

  他在笑。

  「家产全部充公。首恶——也就是您本人—死刑。」

  「家族所有人,流放到东亚的北海道殖民地。」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好像自己也在咂摸这个地名的味道。然后他又笑了,眼睛弯起来,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感慨。

  「亲爱的阿尔吉罗普洛斯先生,那可是个好地方。经常下大雪。铺天盖地的那种。您瞧瞧咱们赛普勒斯这儿,我来这一年多了,还没见过雪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竟然有一丝真实的遗憾。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阿尔吉罗普洛斯的眼神在这几秒钟里经历了很多变化。

  先是空白。彻底的、大脑岩机式的空白—一那种当一个人听到的信息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阈值时会出现的保护性失神。然后是困惑,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

  他回过神来了。

  「不——不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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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起初是沙哑的、挤压的,像是一根生锈的水管被猛地拧开了阀门「你们不能这样!」

  他开始挣扎了。架着他的两个士兵明显加大了力度,他的肩膀被攥得几乎脱臼,但他顾不上了。他扭动着身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唾沫星子飞溅。

  「你们无权这么做!法院还没审理呢!按照帝国法典—按照任何法律—你们都不能」

  他的嘴巴在飞速运转,搜刮着任何可能救命的字眼。法律、程序、权利一这些平时在报纸上看到的、在客厅里跟朋友们高谈阔论的词汇,此刻像一把把稻草一样被他拼命地抓住。

  然后,忽然之间,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慌乱的、求饶式的神色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也许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的某种化学反应一肾上腺素把恐惧烧穿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层滚烫的愤怒。也许是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那些停泊在地中海某处的、漆着皇家海军旗号的舰影。

  他不怕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觉得自己不怕了。

  「你们这群刽子手!」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个调。他的眼睛圆瞪着,布满了血丝,脸涨得通红。

  「大英帝国的舰队马上就要到了!」

  他吼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像是要挣脱士兵的钳制。两个士兵把他死死按住,他的脚在碎石地面上刨了两下,扬起一小片白色的尘土。

  然后他擡起了右手。

  不知道是哪一瞬间,他的右臂从士兵的控制中挣了出来—也许是汗太多,手臂滑了一下一总之他的右手擡了起来,食指伸直,像一根颤抖的枪管。

  他开始指了。

  先指的是最近的那个士兵—一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人,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然后是旁边那个下士。然后是门口那两个。然后是柠檬树后面站着的那一排。

  「我都记住你们的样子了!」

  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像是在清点一笔债务。

  「一个一个!全都记住了!」

  最后,他的手指转向了那位中尉。

  「等舰队到了,我要你们全都去喂鱼!!!」

  他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几乎是在尖叫了。喂鱼。这个词撞在院子的白灰墙上,弹回来,在热空气里嗡嗡地震荡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又安静了。

  那些被指到的士兵们表情各异。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微微皱眉,那个长雀斑的年轻人甚至往后缩了半步。

  中尉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柠檬树的阴影里,看着阿尔吉罗普洛斯。他的表情没有变—一还是那副笑眯眯的、好脾气的样子,好像面前这个涨红了脸的希腊人只是在讲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他等阿尔吉罗普洛斯的回声彻底散尽了之后,才开口。

  「不礼貌哦。」

  就三个字。语气很轻,像是母亲在饭桌上纠正一个小孩的坐姿。

  然后他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只一步一伸出左手,不紧不慢地握住了阿尔吉罗普洛斯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右手。

  阿尔吉罗普洛斯还没来得及反应,中尉的手指已经精准地锁住了他的右手中指。拇指扣在指背,其余四指兜住掌心,像一个老练的接骨师在做触诊。

  然后他往外一掰。

  动作很快,很干脆。快得甚至没有给疼痛留出传导的时间一先是一声短促的、湿漉漉的脆响,像是折断了一截干芦苇,然后才是阿尔吉罗普洛斯的反应。

  那声惨叫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啊啊啊啊啊—!!!」

  这是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嚎叫,高亢得破了音,尾音拖着颤抖,在拉纳卡这条窄窄的坡路上空来回弹射。街上偷看的邻居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个女人把窗户啪地关上了。

  阿尔吉罗普洛斯的整个身体像虾一样弓了起来。他双膝跪在碎石地上—一不是自愿跪的,是腿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一两个士兵松开了手,他就那样蜷缩在地面上,左手死死捂住右手,右手的中指以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角度朝外翻着。冷汗在一秒之内浸透了他的亚麻长衫的后背。他发不出话了,只是蜷缩着,粗重地喘息,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呕吐之前的那种干呕。

  中尉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他。表情还是没变。

  「您父亲看来没有教好您礼仪。」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来教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左手的手指一上面沾了一点汗—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去。

  接着他偏过头,看向几米开外被两个士兵押着的彭伯顿。这位英国「商务联络官」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脸色铁青,下颌绷得像一块铁板,但确实一没有叫嚷,没有指指点点,没有威胁谁去喂鱼。

  「你看,」中尉朝彭伯顿的方向擡了擡下巴,转过身来对蜷缩在地上的阿尔吉罗普洛斯说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语重心长的意味,「这位英国来的朋友就没像您这么99

  「没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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