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既要又要的俄国

侍从们无声地退了出去。温室的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改革。改革。」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坐下来,把咖啡杯搁在面前,没急着喝。他的眼神收了起来,变得专注而锐利,跟刚才在小径上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判若两人。「您应该知道这次战争,真正让全世界都瞪大了眼晴的是谁。可不是我们即将复兴的俄国母亲。」

  「奥地利。」戈尔恰科夫亲王端着咖啡杯,答得很干脆。

  「是的。」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往椅背上靠了靠,「我问过德米特里·米柳京将军,即使是我们俄军跟普鲁士人一对一打,也不可能三个月拿下柏林。最终胜利大概是我们的,但靠的是国土纵深和填人命罢了。而现在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低下头,拇指沿着咖啡杯的边沿慢慢摩挲,「奥地利做到了。他们的军队,不管是在巴尔干打奥斯曼人,还是在莱茵兰顶普鲁士,都打得漂亮。火力很凶残,好些新式装备我之前连名字都没听过——」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说了好几分钟,从奥军的后装炮讲到他们的后勤编制,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看得出来这些日子他在军事报告上花了不少工夫。未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搁下杯子说道:「我认为,奥地利军队能打成这样,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改革。我的总理,您怎么看?」

  俄国总理兼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亲王两手捧着杯子,没有急着回答。老亲王垂着眼皮想了一阵,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升上来,熏得他眯了眯眼。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慢慢说道:「毫无疑问,弗朗茨陛下的改革是成功的。但不可复制,陛下。」戈尔恰科夫亲王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他在1859年奥撒法战争里赢了,从法国人那边搞到了一笔钱。紧跟着他又清洗了一大批当时不忠于奥地利的贵族,抄了他们和一些资本家的产,这才凑出了启动改革的本钱。之后历次打仗,他也都是拉着盟友一块儿上,真正单挑,也就这回对普鲁士算一次。我想说的是,陛下一我们的改革,缺的是这笔初始资金。您必须清楚这一点。这也是雷特恩伯爵阁下之所以崩溃的原因。这次战争,我们倒欠了奥地利五千万金克朗,国内又发了大量国债,财政上的窟窿不是一朝一夕能补上的。」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听到这里,嘴角反而微微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提了口气。

  「总理,奥地利的成功恰恰给了我信心。」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声音比刚才亮了不少,身子也往前倾了倾。「他们那个国家,匈牙利人、捷克人、克罗埃西亚人、义大利人,七拼八凑的,都能改成这样。没道理我们俄国一幅员辽阔、人口更多、资源更丰富,反倒搞不成。」他顿了一下,语气沉稳下来,「所以,我认同您的看法,总理。帝国在这次战争之后必须休养生息。我们缺的是钱。」

  「而这,」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竖起一根手指,「一方面需要财政大臣来想办法,另一方面就得靠外交了。」

  「陛下,奥地利和法国应该会给我们一些投资的。」戈尔恰科夫亲王说。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摇了摇头。「不够。我的总理,远远不够。」他看着戈尔恰科夫亲王的眼晴,「您应该很清楚,这世界上最有钱的国家是谁。」

  戈尔恰科夫亲王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英国?可是——陛下,盟约——」

  「我要的不是英国政府的钱。」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摆了摆手打断他,往椅背上一靠,「我要的是英国民间的投资。就像休斯在顿巴斯搞的那些铁厂一样一英国人的资本、英国人的技术,投到我们的土地上来。这跟盟约不盟约的没关系。英国商人眼里只有利润,他们不管什么三国同盟。」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越过戈尔恰科夫亲王的肩膀,看向温室玻璃墙外灰蒙蒙的天色。外面的风似乎又大了些,吹得花园外一棵光秃秃的白桦树直晃。

  「总理。」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收回视线,「帮我想想,这条路怎么走得通。」

  戈尔恰科夫亲王没有继续喝咖啡。他把杯子搁在桌上,两只手收回来,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温室里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管子里咕咕的水声。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没有催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慢慢喝着,目光落在老亲王脸上,等着。

  这一等就是很久。久到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杯子里的咖啡都喝完了,搁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戈尔恰科夫亲王才终于动了动嘴唇。

  「陛下。我有一个想法。但这个想法——很危险。」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微微挑了下眉毛,没说话。

  「我们可以和英国政府签一个密约。」

  戈尔恰科夫亲王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内容不需要太复杂。我们向英国方面做出保证一在中亚方向,俄国只是做做样子,不会真正威胁到英属印度的安全。作为交换,我们希望英国政府对本国资本进入俄国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时,我们承诺保障英国投资者在俄国境内的人身安全和财产权益。」

  老亲王说完这段,停了下来。他终于把目光从加啡壶上挪回来,看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眼神里带了一丝不安。

  「但是,陛下—这件事很危险。」戈尔恰科夫亲王加重了语气,「如果泄露出去,对俄国来说将是外交上的灭顶之灾。我们刚刚跟奥地利和法国签了三国同盟,墨迹都还没干透。弗朗茨陛下和拿破仑三世如果得知我们在背后跟英国人另搞一套,陛下,这会是整个同盟体系的崩塌。」

  亚历山大二世没吭声,想了好一会儿。

  「嗯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拖了个长音,随即身子往前一倾,两只胳膊撑在桌上,语气忽然变得直白而干脆,「总理,说实话,我不在乎奥地利和法国怎么想。」

  戈尔恰科夫亲王眉头一跳。

  「我只在乎钱。」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盯着老亲王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们需要钱,总理。俄国现在需要钱,比需要任何东西都迫切。法国也好,奥地利也好,英国也好一谁能给我们带来发展资金,我就跟谁做生意。我可以给他们三年到五年的免税期,只要他们能在俄国把厂子建起来,给我们带来资金和技术。三年,五年,甚至更长都可以谈。」

  「您的意思是一」戈尔恰科夫亲王试探着问。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擡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然后自己把话说完。

  「总理,英国人的资金将来可能会撤走,法国人的也一样,这个我知道。但是工厂这种东西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嘴角一勾,「工厂是搬不走的。砖头、地基、高炉、车间,它们长在我们的土地上。还有设备,那些机器、锅炉、轧机,就算他们真动了搬走的念头一」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眯起了眼晴。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精明劲儿。

  「海关会拦着他们。」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重新变得和缓起来,「总理,我们需要和英国方面达成一种默契。但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我们的盟友知道。要做得跟那个威尔斯人休斯一样一来俄国投资的是合法的英国商人,一桩一桩正常的买卖,他们的背后不会有英国政府的任何踪影。伦敦那边也不会留下任何文件,至少不会留下任何写着俄国政府名字的文件。明面上,这只是英国资本家自己的商业决定。」

  「我明白了,陛下。」戈尔恰科夫亲王缓缓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又是一个老外交官该有的那种不动声色了。「那么具体操办此事的人选——我会让尼古拉·吉尔斯负责这件事。他在亚洲司那边就有了经验,又跟法国、奥地利刚刚完成盟约,再跟英国人打过交道「不行。」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干脆利落地否决了,连犹豫都没有。

  戈尔恰科夫亲王的话硬生生噎在了嗓子里,愣了一下。

  「总理,」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看了老亲王一眼,目光里带了点失望,但很快就压下去了。「吉尔斯太显眼了。您应该清楚,我们的外交大臣助理先生刚刚代表俄国完成了跟法国和奥地利的三国盟约谈判。我觉得他现在是个明星人物。让一个刚跟巴黎和维也纳签完盟约的人,转过头去跟伦敦搞秘密接触一总理,这不是嫌事情暴露得不够快吗?」

  戈尔恰科夫亲王张了张嘴,随即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一沉一这位八十岁的老亲王,过去是何等的敏锐,这种显而易见的疏漏放在十年前绝不可能出现。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戈尔恰科夫亲王才擡起头。

  「好吧。那就一」老亲王的目光虚虚地投向温室穹顶的某处,嘴里无声地念叨了几个名字,像在一份看不见的花名册上逐个划去不合适的人选。过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回来,落在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脸上。

  「弗拉基米尔·兰斯多夫伯爵吧。」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微微扬了下眉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兰斯多夫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在脑子里搜了搜这个名字。波罗的海德意志人,在外交部干了几年,做事很沉稳。他想了想,点了下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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