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扇耳光

「陛下。」

  斯佩勒伯爵的声音打断了弗朗茨。那声音不大,但沉得像铅块落地。

  弗朗茨停住了。他注意到了斯佩勒伯爵的表情。

  「怎么了?」

  斯佩勒伯爵走到弗朗茨面前,没有坐下他甚至没有看旁边的椅子一眼。

  「陛下。您应该知道我们的电报线在两天前就被掐断了。而我刚刚得到的消息—是通过骑兵传令送过来的,已经延迟了至少八个小时。西线第九军和第十一军在接到陛下的命令后,急行军赶来增援马格德堡,试图从西面合围卡尔亲王。」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他们分别被普鲁士人伏击了。」

  弗朗茨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变脸一样消失了。

  「第九军在经过————在哈茨山北麓的谷地遭到伏击,敌军兵力不详,但火力配置充足,至少四个师以上。第九军遭受了较大损失,建制尚存,但已无力继续东进,目前正朝南方撤离。」

  他的声音在下一句话时微微顿了一下。

  「第九军军长约万·彼得罗维奇男爵在撤退过程中亲率后卫部队断后,被普鲁士炮兵的集中射击击中,重伤不治,已经阵亡了。」

  特勒斯尔上校倒吸了一口凉气。

  弗朗茨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抿紧了。

  「第十一军的情况稍好一些,」斯佩勒伯爵继续说,「他们遭到伏击后反应较快,主力脱离了接触,损失比第九军小。目前第十一军正朝我们这个方向撤退,预计明天能到马格德堡附近。」

  他把手中的纸条放在桌上。

  「另外。不伦瑞克。不伦瑞克铁路枢纽已被普鲁士军队夺取。具体时间不详,但从时间线推断,很可能是在卡尔亲王围攻马格德堡的同时、甚至更早就已经完成了。那里是西线铁路运输的北上关键节点,没有它,我们无法向普鲁士北方领土纵深进攻。」

  斯佩勒伯爵说完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沉默地等着。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弗朗茨动了。他猛地擡起右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清脆得像鞭子抽在皮革上。

  然后是第二下。左手。另一边脸。

  同样的力度,同样毫不留情。

  「我是个白痴!」

  他的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两边脸颊瞬间泛起了红印。

  「陛下——

  「」

  「陛下!别这样!」

  特勒斯尔上校和斯佩勒伯爵几乎同时出声。特勒斯尔上校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拦住弗朗茨,但又不敢真的去碰皇帝的胳膊,只能把手悬在半空中。斯佩勒伯爵的反应更直接——他向前跨了一大步,用那种老将军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厉声说了一句「陛下!」

  弗朗茨的手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

  然后缓缓放下了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然后逐渐平复下来。他闭上眼睛,用力捏了一下鼻梁,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从那个点上硬生生按下去。

  「我的错。」他睁开眼睛,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是我命令西线抽调第九军和第十一军急速赶来支援,企图合围卡尔亲王的部队。我以为这是个机会,我认为只要西线的两个军赶过来堵住退路,配合我们的东线援军,就能把卡尔亲王一口吃掉。」

  他苦笑了一下。

  「但我忘了一件事。卡尔亲王围攻马格德堡,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要吃掉我。他是在钓鱼。他把自己当诱饵,把我当鱼饵,钓的是西线的援军。毛奇早就在路上布好了口袋,就等着我下令让西线部队急行军赶过来—仓促行军,缺乏侦察,一头扎进伏击圈。」

  他闭了一下眼睛。

  「约万·彼得罗维奇————是我害死了他。」

  首席副官特勒斯尔上校开口了。

  「陛下。」特勒斯尔上校的语气平稳而真诚,「毛奇就会耍这种小把戏。围点打援,声东击西一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当年在卢森堡的时候他对法国人用过,现在又对我们用。但这改变不了大局。我方在整条战线上仍然占据兵力和火力的优势一东线贝克将军和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手里还有至少十二个军,西线虽然损失了两个军的一部分战斗力,但主力仍然完整。毛奇赢了一个战术层面的胜利,但战略态势没有根本性的改变。我们还是优势方。」

  这番话说得既有条理又不失分寸。

  但站在一旁的斯佩勒伯爵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并不是觉得特勒斯尔的分析有错—从纯粹的数字和态势上看,奥地利确实仍然占据优势但他皱眉的原因在于:这种安慰来得太轻松了。一个副官的职责是让皇帝安心,但一个将军的职责是让皇帝清醒。

  「陛下。」斯佩勒伯爵开口了。

  「特勒斯尔上校说得不错,大局仍然在我们这边。但有一件事我必须直说。」

  他看着弗朗茨的眼睛。

  「您不该在前线。」

  特勒斯尔上校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

  斯佩勒伯爵继续说道:「这一次,敌人正是利用了您的身份。您在马格德堡的消息一无论是通过情报渠道还是通过叛徒——被毛奇掌握之后,他立刻设计了这一整套局。

  卡尔亲王围攻马格德堡,表面上是要抓住您,实际上是要逼我们从各个方向调兵来救您。

  因为您是皇帝,没有任何一个将领敢在皇帝被围的时候按兵不动—哪怕他心里清楚这可能是个陷阱,他也不敢不救。这就是毛奇利用的东西:不是我们的军事弱点,而是您的身份本身。」

  他顿了顿,继续讲道:「保不齐还有下次。只要您还在前线,您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靶子。毛奇可以反复利用您的存在来制造我们的决策失误。」

  他向前一步。

  「我建议您立刻离开马格德堡,前往东线军队指挥部。那边集合了帝国三分之一的机动力量,贝克将军和阿尔布雷希特大公都在那里,安全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7

  斯佩勒伯爵的语气稍稍放缓了一些,像是在严厉的进谏之后给了一颗甜枣。

  「柏林,很快就会攻下来了。您应该在那里,而不是在这里。」

  弗朗茨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斯佩勒伯爵。早在弗朗茨还是皇储的时候斯佩勒伯爵就已经是禁卫军的高级军官了。他说话从不绕弯子,也从不因为对方是皇帝就把该说的话咽回去。弗朗茨曾经被他当面顶撞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事后回想,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固执的老头是对的。

  「我接受您的批评。」弗朗茨说。

  他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记录。」

  特勒斯尔上校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翻到空白页。

  「第一。追授已故第九军军长约万·彼得罗维奇男爵骑士十字玛丽亚·特蕾莎军事勋章。」

  「通知彼得罗维奇男爵的家属,以帝国的名义向他们致以最深切的哀悼。「弗朗茨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此外,此次马格德堡保卫战和第九军后卫战斗中阵亡的全部将士,由我的私人帐户额外补贴一份抚恤金,标准与正常的帝国阵亡抚恤金等额。也就是说,每一位阵亡将士的家属将收到双倍的抚恤。具体数额由军务部核算后报给我签字。」

  特勒斯尔上校记完,擡起头,等着下一条。

  弗朗茨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命令。致西线总司令约西普·菲利波维奇元帅。」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元帅阁下。鉴于近日之战事变化,我在此明确:自即日起,我不会再要求西线做任何兵力调动或机动配合。西线的作战行动,由元帅阁下全权指挥,按照您自己的判断和节奏推进。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不要急,不要冒进,不要因为任何来自后方的压力而改变您认为正确的作战计划。」

  他顿了顿。

  「就这样写。语气可以再客气一些,但意思不变。让菲利波维奇元帅知道,西线是他的仗,我不会再伸手了。」

  「记完了?「弗朗茨问。

  「记完了,陛下。」

  「那就尽快发出去。电报线断了,尽快修好,另外可以用飞艇送信。」

  「遵命。」

  特勒斯尔上校合上笔记本,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弗朗茨和斯佩勒伯爵两个人。

  弗朗茨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被震得有些变形的窗户。晨光洒这条街道上,这里大部分建筑都完好无损,但也有几栋倒霉的建筑被炮弹砸坏,行人稀稀疏疏,巡逻队配合市民们开始清理街道上的碎石,这一切在十一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静。

  「斯佩勒将军。」弗朗茨没有回头,「彼得罗维奇男爵————他有孩子吗?」

  「有。」斯佩勒伯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在军中服役,好像是在第十四骠骑兵团。」

  弗朗茨沉默了很久。

  「安排一下,」他终于说,「等战争结束之后,我要亲自见见他的家人」

  「遵命,陛下。」

  弗朗茨关上窗户,转过身来。

  「走吧。」弗朗茨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去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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