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毛奇的好棋

弗朗茨擡起一只手,止住了他。

  「特勒斯尔。你觉得毛奇为什么选择打马格德堡。「弗朗茨没有等他回答,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因为他知道,只要我在马格德堡,我就不会跑。我是奥地利皇帝。我跑了,奥地利军队的士气会受到严重影响。他赌的就是这个—赌我要么留下来被围,要么仓皇撤退动摇军心。」

  弗朗茨转过身,面对着自己满脸急切的副官。

  「所以我不跑。」

  特勒斯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传令,」弗朗茨说,「命令柏林前线的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和总参谋长贝克将军继续按计划进攻,不要因为马格德堡的情况分兵回援。命令第9军和第11军从汉诺瓦向东收缩,向马格德堡方向靠拢。斯佩勒伯爵的骑兵师到了之后,让他立刻来见我。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哈茨山的位置。

  「通知所有骑兵侦察部队全面展开,我需要确切的情报。卡尔亲王究竟有多少人。编制番号,行军方向,一切细节。我需要在今晚之前知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茜茜的信。

  「还有,给我换一杯热茶。」弗朗茨说。

  哈茨山,布罗肯峰以北。

  普鲁士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被松林包围的猎人小屋里。原本属于一个安哈特的护林官,一个月前被工兵连征用,加固了石墙,屋顶铺了泥土,四周挖了一圈浅壕。从外面看仍然像一座不起眼的林间小屋,但通往这里的几条小路都被伐倒的树干封死了,林子里每隔五十米就有隐蔽的步哨。

  小屋前方的山坡上清出了一片空地,几块花岗岩叠成粗糙的观察台,台上架着一架口径极大的弗劳恩霍夫黄铜望远镜,是从柏林天文台拆下来的,用骡马沿山路运了两天。镜口朝北,晴天的时候据说能看到三十五公里外马格德堡的教堂尖顶。

  赫尔穆特·冯·毛奇元帅弯着腰,右眼贴在目镜上。

  镜头里,北面的平原上有两支骑兵纵队沿着乡间公路向南缓慢移动。奥地利轻骑兵帽子上的白羽毛认得出来。队形松散,大约两个排,前后各有散兵做斥候。

  例行巡逻。不是搜索,不是战斗侦察。他们甚至没有展开横向搜索线。

  毛奇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右眼。

  「卡尔亲王出发多长时间了?」

  副官格拉赫中校翻了一下手里的皮面记录本。「十八个小时,元帅阁下。按预定计划,应该已经通过了哈尔贝尔施塔特北面的林线。」

  「嗯。他们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五万多人的行军纵队,就算是夜间行军,就算绕开了主要道路,这个时间应该也足够让消息传到马格德堡的奥地利指挥部了。

  格拉赫中校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元帅阁下,恕我直言—这真的不是让卡尔亲王去送死吗?」

  「闭嘴。」

  声音从小屋门口传来。参谋长瓦尔德泽上将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电报纸,靴子上沾满泥浆,身上带着一股烟草味。他瞪了格拉赫一眼,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不见血,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格拉赫立刻站直了身体。

  沉默了几秒。山顶的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战争就是无情的。」毛奇元帅没有转身。「如果你想避免死亡,格拉赫,我建议你脱下这身军装。」

  格拉赫中校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毛奇元帅这才转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倦。然后迈步走回小屋。

  屋内狭窄昏暗,两盏煤油灯挂在低矮的天花板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晃。

  长条桌上铺满了地图,边角用铅块和弹壳压住。红色标注是奥地利,蓝色是普鲁士。

  红色像一片蔓延的疫病,从柏林向西、向南扩散;蓝色零星散布在哈茨山周围,像暴风雨中几片残存的叶子。

  七八个参谋军官伏在桌前—有人在用圆规量算行军距离,有人在核对电报上的数字,有人在一张空白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他们的军装都皱巴巴的,眼窝深陷,面颊消瘦。一个上尉的左手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但他仍然用右手稳稳地握着铅笔。

  毛奇走到桌首,双手撑在地图两侧。

  「我觉得你们在想同样的问题。」毛奇说,「我看得出来。」

  没有人吭声。有人把铅笔放下了,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奥地利的优势在于防守作战和重火力,这一点我们从开战第一天就清楚了。谁也没想到他们会突然翻脸。我们裁军都裁了百分之四十了,建制都还没理顺,他们就打过来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东向西划过,经过柏林,经过波茨坦,经过布兰登堡。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一路被推到了这里。中间利用铁路调动,东打西打,在哈雷吃掉了他们一个师,在诺德豪森歼灭了一个骑兵旅,在戈斯拉尔伏击了他们的辎重纵队,缴获了大量物资,在波西米亚的山口也打过几次漂亮仗。但对奥地利来说「」

  他摇了摇头。

  「无伤大雅。他们的人口是我们的三倍多,他们的军工厂比我们的多。他们的重炮比我们的口径大、射程远。他们损失一个旅,后方三个星期就能补充一个新的旅。我们损失一个营,就真的少了一个营。国力这个东西—」毛奇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一丝苦涩,「强国对弱国,实在是太无情了。

  他顿了顿。

  「即使把所有部队都堆在柏林城墙后面,也不会改变结局。只是多撑两个星期还是三个星期的区别。但是只要能俘获弗朗茨·约瑟夫,这场仗就是我们赢了。」

  他环视整个参谋部。

  「弗朗茨皇帝的前线指挥部在马格德堡。根据我们的情报人员报告,他的身边大约一万多人,一个禁卫军旅加上外围驻防部队。他的主力正在柏林方向和我们的守军对峙,身边没有野战军主力的直接掩护。这种局面,整场战争可能只会出现一次。」

  他用铅笔点了点地图上马格德堡的位置。

  「那—

  」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参谋中校擡起了头。「元帅阁下,我们为什么不把所有兵力都投进去呢?」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小屋的窗户。窗外是浓密的松林,但他知道在那片松林后面的山谷里—在克劳斯塔尔谷地——三个掷弹兵师正在宿营。第一近卫掷弹兵师、第三掷弹兵师、第十二掷弹兵师,合计将四万人。那是毛奇手中最后的精锐,装备最好的部队,老兵比例最高的部队。自从撤入哈茨山以来,这三个师一直藏在深山里,没有投入柏林防线,没有参加任何一次伏击战,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这些参谋们也一直不明白毛奇为什么要把最能打的部队留在后面。

  「很好的问题。」

  毛奇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他的胡子修剪得不如战前整齐了,末端有些分叉,但仍然保持着向两侧微微翘起的弧度。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一不算笑,但那是整个下午他脸上最接近笑的表情。

  「因为我们要打援。」

  他重新弯下腰,拿起一根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第一个点:马格德堡。

  第二个点:柏林周围的奥军主力集群。

  第三个点:汉诺瓦方向的奥军西线部队。

  「卡尔亲王带了五万五千人北上。如果动作够快,有可能在奥地利人反应过来之前突入马格德堡外围。但这个机率很可能不到三成。大规模行军很难隐瞒,只要暴露了,就会惹来奥地利人的围剿,同时,我们都清楚,奥地利人打防守仗是一等一的,马格德堡不好打。」

  参谋们面面相觑。

  「诸位。卡尔亲王自然明白这一点。他是心甘情愿去的。出发之前他跟我说—「如果这一仗能换来普鲁士的生存,那就值了。他不是去送死,他是为我们接下来的行动铺路。」

  铅笔在地图上划出弧线。

  「如果他能击败弗朗茨,更好。但如果不能一弗朗茨遭到五万多人的突袭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想,柏林前线的阿尔布雷希特大公会紧急抽调兵力回援他不可能坐视自己的君主被围攻。同时,汉诺瓦和不莱梅方向的奥地利军团也会接到命令向东驰援。百分之百会是急行军,拉长队形,忽略侧翼。」

  铅笔重重地点在哈茨山。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们这有的三个掷弹兵师不是用来攻城的,是用来在奥地利人慌忙调动、阵线出现缝隙的时候,插进他们肋骨中间的。」

  毛奇放下铅笔。

  「继续工作。」

  参谋们重新低下头。铅笔的沙沙声和窗外的松涛声交织在一起。

  入夜之后,谷地里才陆续亮起几点暗红色的火光掷弹兵们在做饭。按命令,所有灶坑必须挖到膝盖深,火焰不得高出坑沿,天亮前彻底掩埋。十月的哈茨山,夜间已经接近零度了。

  毛奇走出小屋。瓦尔德泽上将跟了出来,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下,摸出一根雪茄点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毛奇的目光朝向西北越过山丘和森林,那边是不伦瑞克,再往西是汉诺瓦。

  「不伦瑞克和汉诺瓦那边,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和刚才在参谋部里完全不同。在瓦尔德泽面前,声音里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紧绷。

  瓦尔德泽上将吐出一口烟。「没问题。汉诺瓦王国一向听英国人的。伦敦的意思已经传到了—汉诺瓦驻军不会干预我们的行动,必要时还会在几个关键路口「偶然地「延误奥地利信使的通行。」

  他又吸了一口。

  「不伦瑞克那边,军需总监波德别尔斯基上将之前的电报,一切顺利。我们的士兵也大部混了进去。守备部队只有两个营的奥地利人,跟所谓的公国民兵。我们的人穿着商人和工匠的衣服分批进了城,武器藏在粮车和木材车里。信号一到,夺取火车站和电报局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瓦尔德泽看向毛奇,把雪茄从嘴边拿开。

  「夺取这个交通枢纽,势在必得,元帅。」

  「嗯。

  「」

  毛奇的手不自觉地慢慢握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他似乎意识到了,刻意松开,但很快又握了回去。

  「拿下不伦瑞克之后,北方的部队就能通过铁路机动过来。」毛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向东进军,和我们在哈茨山的掷弹兵合拢,把赶来增援马格德堡的奥地利人全部吃掉。一个不剩。」

  他停了停。

  「但如果奥地利人不上当一如果他们只从西线抽了很少的人去增援,主力不动——

  那计划就反过来。北方的部队不往东来了,转头向西,和皇家海军及英国远征军会合,沿海岸线尽量收复失地。西线增援马格德堡的那点人,交给掷弹兵师就够了。

  「胜败在此一举。」毛奇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我们需要吃掉奥地利五成以上的西线兵力。不是三成,不是四成—五成以上。彻底打断他们在西线的脊梁骨。只有这样柏林方向的压力才能减轻到可以反攻的程度,只有这样弗朗茨才会被迫坐到谈判桌前。」

  他转头看向瓦尔德泽上将。暮色中面容几乎融入阴影,只有眼睛还亮着一不是激情,而是一种冷彻骨髓的清醒。

  「这才值得卡尔亲王和柏林这个代价。」

  瓦尔德泽没有说话。雪茄头的红点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山下谷地的炊烟散尽了。

  毛奇仍然站在那里,面朝北方。在他身后的山谷里,四万多名掷弹兵在黑暗中等待。

  在不伦瑞克的粮车底下,在汉诺瓦的乡间岔路口,还有更多的刀刃,正在沉默中等待同一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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