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俄国御前会议
奥地利这些年与俄国的经济绑定程度,远比英国深得多。弗朗茨大量购买俄国的粮食和矿产等原材料,一方面是加大奥地利自身的战略物资储备:粮食被制成压缩口粮封存入库,每两年更换一批;钢铁、铜料等材料也以同样的方式周转囤积一另一方面,经过奥地利精密的工业加工之后,成品又返销回俄国。
哈布斯堡家族在俄国南方和乌拉尔地区的直接投资:矿山、铁路、纺织厂,处处都有奥地利资本的影子。帝国上下有相当一批官员与维也纳方面存在密切的经济往来,更不必说明里暗里的金钱攻势。在这种情况下,有亲奥派大臣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内务大臣马科夫显然不属于那个阵营。
「奥地利人的小恩小惠不能蒙蔽我们的眼睛!」内务大臣马科夫紧接着说道,语气越来越激昂,「之前俄奥结盟共同对付奥斯曼帝国,帝国在官方层面暂时收起了大斯拉夫主义的旗帜—一—但是,这面旗帜在俄国大地上从来没有真正倒下过!伊格纳季耶夫伯爵是怎么说的?阿克萨科夫先生的文章每一期发行量都在增长!法杰耶夫将军、丹尼列夫斯基教授—一这些人在帝国的知识界和军界拥有无数追随者!」
内务大臣马科夫向前迈了一步,声调更高了:「塞尔维亚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克罗埃西亚人、斯洛维尼亚人、卢日茨人一一这些都是我们俄罗斯民族血脉相连的一份子!他们在奥地利的压迫下苟延残喘,日夜盼望着北方同胞的解救!帝国向西扩展,与奥地利发生冲突,仿佛是上帝的旨意!」
内务大臣马科夫的自光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所以,陛下!既然英国人已经对上了奥地利,这是天赐的良机!英国的金融力量,加上我们伟大俄罗斯的陆军,旁边还有普鲁士人的抵抗牵制一奥地利就像是一栋漏风的破房子,踹上一脚就会倒塌!我支持联合英国!」
内务大臣马科夫的话音刚落,财政大臣罗伊特恩就开口了。他没有站起来,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讥讽的从容:「内务大臣马科夫先生,您应该随身带着配枪吧?」
内务大臣马科夫愣了一下,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上面,但还是答道:「史密斯—韦森三号左轮手枪。怎么了?」
「请问,」财政大臣罗伊特恩缓缓地说,「您知道一发左轮手枪子弹多少钱吗?」
内务大臣马科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这么体面的人什么时候会去记这种东西?连那把手枪本身多少钱他都说不上来。
财政大臣罗伊特恩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三戈比。一发点四四口径左轮手枪弹,三戈比。」
他的目光从内务大臣马科夫身上移开,缓缓扫视整张桌子。
「而我们的士兵手里那杆贝尔丹步枪,一发子弹基本上在五到五个半戈比左右。」财政大臣罗伊特恩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听起来不多,对吧?」
(100戈比等于1卢布,战前大约6—7纸卢布兑1英镑)
他停了一拍。
「但是,陛下——帝国在君士坦丁堡战场上每天消耗的子弹数以百万计。还有更昂贵的东西——一发六英寸口径的榴弹炮弹,20卢布。一枚工兵用的爆破炸药包,八卢布。运送一车军粮从敖德萨到前线集结地,光运费就要四百卢布。战地医院里一个伤兵每天的救治费用,七十戈比一而我们现在有超过十二万名伤员。」
财政大臣罗伊特恩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告诉在座的每一位:仅仅是过去这一个月,帝国在君士坦丁堡攻防战中的花费就超过了一亿八千万卢布。」
他让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悬了三秒。
「自开战以来的十二个月里,帝国的总军费开支已经突破了十九亿卢布。」
财政大臣罗伊特恩的脸色灰白得像纸。那不是愤怒的表情,而是一种心血被付之一炬的痛楚,像一个农夫眼睁睁看着十六年辛苦开垦的良田被大火吞噬。
「帝国连犹太人的家产都搜刮殆尽了。各省税务官能征的税、能罚的款、能没收的财产,全都刮了个底朝天。我花了整整十六年—一十六年!——一手建立起来的国家储备金,如今被消耗一空。一个戈比都不剩。」
财政大臣罗伊特恩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出来的。
「我们还在印钞票。大量发行没有任何黄金储备支撑的纸卢布。卢布对英镑的汇率从开战前的六比一跌到了如今的将近十比一,而且还在跌。通货膨胀正在吞噬帝国每一个角落—莫斯科的面包价格比去年涨了四成,南方各省的农民已经开始用以物易物来取代纸卢布交易,因为他们不再相信帝国的货币。」
财政大臣罗伊特恩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忍受某种身体上的疼痛。
「我本来计划在三年之内推行金本位改革,让卢布成为与英镑、法郎比肩的硬通货。现在——这个计划至少要推迟二十年。」
内务大臣马科夫皱紧了眉头,极不耐烦地打断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财政大臣罗伊特恩先生?您是在质疑沙皇陛下的伟大决定吗?君士坦丁堡马上就可以拿下来了!第三罗马的辉煌就要在陛下的带领下实现!您竟然还在这里说这些丧气话?」
财政大臣罗伊特恩猛地一拳砸在橡木桌面上。
那声闷响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几乎像一发炮弹。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国有财产大臣瓦卢耶夫伯爵的手骤然僵住,陆军大臣米柳京伯爵的眉毛高高挑起,就连帝国宰相戈尔恰科夫亲王那双半阖的老眼也倏然睁开。在场没有任何人见过这位以冷静和精确著称的财政大臣如此失态。
「你能变出钱来吗?」财政大臣罗伊特恩几乎是咬着牙根一字一字地挤出来,「能勉勉强强撑到君士坦丁堡攻防战结束,已经是帝国在掏最后的家底了!
你竟然还想听英国人的蛊惑,再去开一场对奥战争?你告诉我一钱,从,哪里,来?」
「英国人付钱啊。」内务大臣马科夫丝毫不以为意,摊了摊手,「他们英国人那么有钱,肯定会给我们的。我们甚至可以多要一点一一千万、两千万英镑,反正他们出得起。」
「白痴。」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无可救药的白痴!」财政大臣罗伊特恩破口大骂,面色涨红,完全抛弃了一个帝国大臣应有的体面,「你以为打仗就是拿钱堆出来的吗?英国人给五百万英镑—好,大约五千万纸卢布—一—够我们在君士坦丁堡城下多撑八天!八天!
然后呢?你以为用英国人的钱就能让顿巴斯的矿工回到矿井里去?就能让南方种小麦的庄稼汉不被征兵令抓上战场?我们的工农业生产已经被这场战争拖垮了!
征兵令下了一轮又一轮,田里没有壮劳力,工厂招不到工人,全国三分之一的铁路运力被军事运输占满—国内的经济结构正在崩溃!你懂不懂什么叫崩溃?
财政大臣罗伊特恩喘了一口粗气,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反而比叫骂更加令人不寒而栗:「万一对奥战争旷日持久—一而我以我十六年的从政经验向各位保证,它一定会旷日持久—一帝国内部会先出事。南方各省已经有了骚乱的苗头,伏尔加河中下游的农民对无休止的征粮怨声载道,粮价飞涨之下,城里的工人阶层连黑面包都快吃不起了。再说波兰一波兰的民族主义者无时无刻不在窥伺机会。你一旦把帝国仅剩的可调动兵力全部送到西线去对付奥地利,谁来镇守华沙?谁来守维尔纳?到时候整个维斯瓦河沿岸烽烟四起,英国人可不会从伦敦派一兵一卒来帮你平叛!」
内务大臣马科夫的脸也涨红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手指直指财政大臣罗伊特恩的鼻子:「你这个奥地利间谍!俄罗斯的内奸!」
这句话让空气骤然凝固。
「别以为我不知道!」内务大臣马科夫压低了声音,但那种恶意反而更加刺耳,「你前些年三天两头跑维也纳,跟奥地利当时的财政大臣布鲁克伯爵勾勾搭搭,喝着奥地利人的咖啡,吃着奥地利人的蛋糕谁知道你还从哈布斯堡那边收了多少好处?」
财政大臣罗伊特恩「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够了。」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两个人头上。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转向桌首。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两位大臣,眼中既有天子的威严,也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
「有点帝国大臣的样子。」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冷冷地说,「不要人身攻击。
就事论事。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确立帝国的方针。」
他的自光在内务大臣马科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一一这位内务大臣竟然如此天真地就轻信了英国人。要知道不过一年之前,正是迪斯雷利首相把皇家海军的铁甲舰开到了达达尼尔海峡口,恨不得替奥斯曼苏丹挡炮弹。英国人的友谊,向来和英国人的敌意一样一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俄国跟奥地利,好歹还有十几年盟友的情分在。
但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军大臣。
「德米特里·阿列克谢耶维奇,」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用陆军大臣米柳京伯爵的名字称呼他,语气缓和了不少,「你来说说,军事上的情况。」
陆军大臣米柳京伯爵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像内务大臣马科夫那样慷慨激昂,也没有像财政大臣罗伊特恩那样情绪失控。陆军大臣米柳京伯爵的声音平静而精确,像是在宣读一份经过反覆核实的战场态势报告一事实上,他的确是在念。
「陛下。帝国军队经过长时间的连续作战,尤其是进入君士坦丁堡攻防战阶段之后,部队的减员情况极为严峻。但问题不仅仅是阵亡和负伤一大量士兵的精神状况已经出了严重的问题。」
陆军大臣米柳京伯爵翻开随身携带的一本皮面笔记本。
「根据在我军战地医院协助工作的奥地利军医团的诊断报告,他们将这种症状命名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一据说是维也纳大学近年来在军事医学领域的最新研究成果。具体表现为:士兵在夜间反复陷入噩梦,在没有炮击的情况下也会突然卧倒甚至扣动扳机,对任何突发的声响都会产生极度的恐慌反应。一部分人完全丧失了语言和行动能力,形同活死人。」
陆军大臣米柳京伯爵合上笔记本。
「目前,前线部队中出现这种症状的士兵比例,据最保守的估计,已经超过一成。君士坦丁堡的巷战是主要诱因—一在那种环境下作战,和在开阔地野战完全不同,对士兵心智的摧残远超常规。这些人需要长期的休养,短期内绝对不能再被投入任何新的战场。」
陆军大臣米柳京伯爵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出了更为沉重的判断。
「另外——陛下。根据我们此前与奥地利进行军事交流期间所获取的情报,以及我个人对奥军历次演习、装备水平和训练体系的综合评估一奥地利陆军的单位战斗力,至少是我军的一点四倍。」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内务大臣马科夫。
「他们的克虏伯后膛火炮比我们的旧式前膛炮射速快三倍,后勤补给体系高度铁路化,军官团接受过系统的参谋教育,基层士兵的射击精度和纪律性也明显优于我军。如果在正面战场交锋,我们至少需要一点五倍于奥军的兵力,才能确保取胜。而如果考虑到奥军的防御工事和铁路机动能力,这个数字恐怕要接近两倍。」
陆军大臣米柳京伯爵再次停顿。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但现实是—一君士坦丁堡攻防战已经消耗了帝国大量的有生力量。阵亡、
负伤、患病、精神崩溃,再加上维持巴尔干占领区治安所需的驻防兵力一帝国实在无力再抽调出一点五到两倍于奥军规模的部队去开辟西线战场。就算把所有后备役都征召上来,兵员的训练程度也远远不够。」
陆军大臣米柳京伯爵平静地说出了他的结论:「从纯粹的军事角度而言,在君士坦丁堡战役彻底结束之前,帝国绝无可能同时对奥地利发动大规模进攻。即便在战役结束之后,部队也需要至少半年到一年的全面休整与兵员补充,才能恢复到可以投入新战争的基本状态。这还没有算上弹药储备的重新积累和后勤线路的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