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苏醒

痛。

意识如同沉在漆黑冰冷的深水里,一点点上浮,带着全身骨骼碎裂般的钝痛。

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尖锐的酸楚和麻木,提醒着它们的存在。

钟镇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还有一盏光线柔和的、蒙着白布罩的吊灯。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刺鼻的药膏气味。

他尝试动了一下脖子。

剧烈的刺痛立刻从颈侧窜上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了肌肉和骨骼,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就从额角冒了出来。

「醒了?先别动。」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些许责备和职业化的平静。

钟镇野眼珠艰难地转向声音来源。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色护士帽的年轻女子,正站在床边,低头记录着什么。

「你全身有二十多处骨折,肋骨断了四根,左肩胛骨骨裂,内脏有轻微震伤,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失血。」

护士放下手里的本子,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他手臂上吊着的点滴管:「伤得很重,需要静养很久。别乱动,不然骨头长歪了,以后有你受的。」

钟镇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水————」他勉强挤出一个字。

护士转身,从旁边柜子上拿起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一根麦秆吸管,递到他唇边。

温热的糖盐水顺着吸管流进口腔,滋润了干涸的喉咙,钟镇野小口吞咽了几口,感觉好了一些。

「谢谢。」他声音沙哑地说:「我————朋友————」

「别问我。

「护士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你们的行动是高度机密,我只负责护理,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她说着,麻利地换掉快要滴完的点滴瓶,挂上一个新的,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绷带和夹板,确认没有渗血或松动。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看了钟镇野一眼:「好好休息,少说话,少动。

然后,她转身,端着换下来的空药瓶和托盘,走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钟镇野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能住进医院,说明暂时安全了。

只是————慧明大师呢?汪姐他们呢?还有陈先锋——

他闭上眼,试图回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画面————枪火、爆炸、硝烟中陈先锋痛苦的咆哮————

忽然,门外传来护士拔高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火:「哎!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医院里不准抽烟!尤其这层都是重伤员!你还抽?!」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委屈和讨好响起:「没————没抽!护士同志,我真没抽!我就是————就是叼着,闻闻味儿!你看,连火都没点!」

是雷骁。

钟镇野嘴角忍不住向上牵了牵。

能听到雷哥的声音,看来————大家应是都平安。

果然,外面很快又传来其他人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似乎汪好和林盼盼也在,接着,护士似乎又训斥了几句,脚步声再次远去。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四个人影,鱼贯而入,挤进了这间不算宽敞的单人病房。

打头的是汪好,她身后,雷骁叼着那根没点燃的香烟,冲钟镇野挤眉弄眼。

林盼盼跟在他旁边,眼圈有些红,最后进来的是汪岩,他看上去倒是全须全尾,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残留着劫后余生的余悸。

「小钟!」雷骁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你小子可算醒了!睡了整整四天!妈的,还以为你要长眠不醒了呢!」

「雷哥!」汪好回头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呸呸呸!我这张破嘴!」雷骁连忙轻拍了自己脸颊两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林盼盼快步走到床边,看着钟镇野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眼圈又红了:「钟哥————你疼不疼?要不要喝水?饿不饿?」

钟镇野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还好————不饿。你们————都没事吧?」

「我们能有啥事,等我们赶到地方,你们都结束战斗了。」

汪好走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你们也是,这种情况,居然自己两个人硬顶——

——唉。」

「慧明大师呢?」钟镇野立刻问。

「他也在这儿,比你醒得还早一天。」

汪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不过他伤得比你更重,佛力损耗过度,内腑震荡,现在在特殊病房,有专人看护调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时间恢复。」

钟镇野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

「那————陈先锋呢?」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沉默了一下。

汪好和雷骁对视一眼,最后由汪好开口:「当时部队火力覆盖了桥洞区域,持续了十几分钟。等硝烟散尽,我们进去清理————只找到了陈先锋同志的————遗体碎片。」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他的身体,被炸碎了,几乎找不到完整的部分。」

钟镇野闭上了眼睛。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结果,心中依旧涌起复杂的情绪。

愤怒,悲哀,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怪物————」他睁开眼,问。

「应该逃了。」

雷骁接过话,语气肯定:「现场残留的黑液痕迹很少,而且有向地下渗透的迹象,它肯定在爆炸前或者爆炸中,舍弃了陈先锋的肉身,带着核心跑了,妈的,滑不溜手!」

「袁老已经知道了情况。」

汪好继续说:「他会以————因公殉职的名义,为陈先锋同志申请抚恤和身后事。我们已经————为他举行了简单的告别仪式。

钟镇野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大概,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病房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操练的口号声。

「所以————」雷骁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咱们接下来————去哪?」

「雷骁!」汪好皱眉:「钟镇野伤成这样,你就不能等两天再问?!」

「我这不是着急嘛!」

雷骁叫屈:「那玩意儿跑了,指不定躲哪儿憋坏呢!咱们得抓紧时间啊!」

钟镇野却笑了笑,看向汪好:「雷哥问得对————是该问了。汪姐,咱们第一个发现的那枚虫卵————现在在哪儿?」

汪好见他神色认真,也不再阻止,回答道:「原本就近保管在福临市的秘密仓库,但这几次事件影响太大,那个怪物对虫卵的执念也太深,为了安全起见,袁老已经安排,把它转运走了。」

「转运到哪?」钟镇野追问。

「一个海岛上。」汪好说:「位置偏僻,远离大陆,安排了部队驻守看管。」

钟镇野微微一怔,脑中闪过一个地方:「不会是————花浪岛吧?」

「怎么可能。」

汪好摇头:「花浪岛太特殊,牵扯太多,是一个真正的荒岛,没名字,地图上都未必标出来。放心吧,安全系数很高。」

钟镇野想了想,又问:「那————第五个虫卵的粉末呢?有没有————引来蜈蚣?」

几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林盼盼说:「我和雷哥轮流守着那包粉末,就在我们临时住的地方。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些蜈蚣————好像彻底消失了。」

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

「既然这样————」他缓缓开口:「带我去看看吧。」

「啊?」汪岩第一个叫出声:「老大!你都包成这样了!还去看什么粉末啊?医生说了,你得躺至少两个月!」

「躺两个月?」

钟镇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那个怪物恢复的速度,你们也看到了。我们从骆驼市集到雪山,才多久?它就已经恢复到了那种程度。下一次它卷土重来,不知道会做多少准备,我们————没时间躺两个月。」

他看向汪好和雷骁:「我们必须抢在它前面,弄清楚第五枚虫卵的粉末,会烧出什么东西————而且,我们还需要知道,为什么第一枚虫卵没有变成碎片,还有太多事需要弄清楚。」

汪好看着钟镇野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怪物————

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得嘞!」雷骁一拍大腿:「我去给你弄个轮椅来!咱们这就————」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窜出了病房。

林盼盼也连忙说:「我去找个安静、方便观察的地方!」

汪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得,我也去帮忙。」

病房里只剩下汪好和钟镇野。

汪好看着钟镇野,轻声道:「你确定撑得住?伤口万一崩开————」

「撑得住。」钟镇野说:「总比躺在这里干等强。」

汪好不再劝,只是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很快,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

护士恼怒的声音清晰传来:「不行!绝对不行!他伤这么重,怎么能坐轮椅?!你们这是胡闹!出了事谁负责?!」

接着是雷骁压低声音、连哄带求的动静:「护士同志,行行好,就一会儿!我们就推他去后院晒晒太阳,透透气!绝对不让他乱动!我以————以我的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你的人格值几斤几两?!让开!」

「哎哟!护士同志,别推别推————我们就去看一眼!就一眼!看完马上送回来!我保证!」

吵闹声持续了一小会儿,最终慢慢淡去。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靠近病房,雷骁推着一辆略显陈旧的木质轮椅,灰头土脸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嘀咕着:「这小姑娘,脾气真大————」

汪好冲钟镇野无奈地笑了笑:「回头,你至少得赔雷哥一包烟了。

钟镇野也笑了。

在汪好和雷骁的小心搀扶下,钟镇野被艰难地挪到了轮椅上。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刚坐稳,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汪岩也推着一辆轮椅进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同样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从头到脚,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有头部轮廓,在层层纱布下,隐约显现出一个————光滑的圆弧。

雷骁盯着看了两秒,噗嗤笑了:「哟!这脑袋————这弧度!光溜溜的!大师!是你吧?!

」

轮椅上的「木乃伊」微微动了一下,一个虚弱的声音从纱布后面传来:「阿弥陀佛————正是小僧。」

是慧明。

他也被推来了。

「大师,你这也————」

钟镇野看着慧明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愧疚。

若非为了掩护自己,慧明不至于伤到如此地步。

「无妨。」慧明的声音带着笑意:「同进同退,理所应当。况且————小僧也好奇,这次能烧出个什么。」

林盼盼这时也从外面跑回来,喘着气说:「找好了!医院后面有个小空地,平时没人去,挺安静的!」

于是,一行颇为奇特的队伍,缓缓离开了病房。

两个轮椅,一个吊着胳膊的雷骁,一个神色严肃的汪好,一个眼圈微红的林盼盼,再加上一个小心翼翼推着慧明轮椅的汪岩。

沿途遇到的医生护士,无不侧目,但似乎得到了某种指示,并未上前阻拦,只是投来诧异和担忧的目光。

他们穿过安静的走廊,下了楼,从医院后门出去,来到了一片用矮墙围起来的空地。

这里确实僻静。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零星长着些杂草,角落堆着些废弃的砖石木料。远处是医院的锅炉房,传来低沉的轰鸣。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林盼盼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纸包。

她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将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堆黯淡无光的、灰白色的碎末。

第五枚虫卵的最后残留。

林盼盼将粉末倒在干净的地面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圆锥,然后迅速退开,回到众人身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自光紧紧盯着那堆粉末。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过去了。

毫无动静。

「难道————今天也不来?」汪岩小声嘀咕。

他话音刚落。

窸窸窣窣————

一种极其细微的、密集的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空地周围的矮墙根下、砖石缝隙里、杂草丛中————同时传来紧接着,在所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黑色的潮水,涌了出来。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大小不一,但全都通体漆黑、甲壳油亮的蜈蚣!

它们像是早已潜伏在周围,等待了无数个日夜,此刻终于得到了召唤。

它们从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中钻出,汇成一道道黑色的溪流,然后迅速汇聚成恐怖的洪流,朝着空地中央那堆灰白色的虫卵粉末,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涌去!

速度之快,势头之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仿佛饥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见到了绿洲。

整个小空地,瞬间被一层蠕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所覆盖。

沙沙沙沙————

那是无数节肢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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