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殊途同归

三人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迅速聚焦,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

依旧是深夜,晚风凛冽,吹动着他们额前的碎发。

四周是断壁残垣,荒草蔓生,与他们进入副本前看到的景象别无二致一沈宅,依旧是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破败废墟,仿佛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而逼真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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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们没能改变历史。」

林盼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汪好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被不远处半埋在瓦砾下的一个物件吸引,她走过去,弯腰将其拾起,拂去上面的灰尘——正是那个他们之前见过的老相框。

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依旧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两位梳着旧式发髻、穿着袄裙的女性,中间坐着一位头戴瓜皮帽、身着长衫马褂的男性。岁月侵蚀了细节,面容早已难以分辨。

「我看不出来这上面是谁。」

汪好将相框递给钟镇野:「你能看出来吗?」

钟镇野接过相框,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片刻,缓缓摇头:「没办法,太模糊了,说不定————相片上的人,是我们都没见过的、某个后来继承了沈宅的少爷长大后的模样吧。」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盼盼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钟哥————那,钟采莲————是不是还困锁在这个沈宅的地下?」

此言一出,钟镇野和汪好皆是一怔。

汪好蹙眉道:「之前盼盼你不是一直听到那首《咽渡》在镇上飘吗?那会不会就是她————」

钟镇野摇头打断:「应该不是她。《咽渡》不是她写的,是钟秋菱写的。她只不过是借了钟采莲的力量、以这首曲子为媒介,来引动人的悲情————如果钟采莲真的留了下来,变成一股不散的怨念,她想必也不会反复唱着这首代表了她妹妹野心和背叛的曲子。」

汪好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那个密道————还在不在?」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林盼盼,目光沉静:「盼盼,之前钟采莲曾经附身于你,你对她的感情理解最深。如果她还在————你想帮帮她,是吗?」

林盼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嗯。我想知道————她最后怎么样了。」

「行。」

钟镇野不再犹豫:「那我们就去看一看。」

说罢,三人打亮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沈宅废墟深处走去。

若是之前,这片废墟对他们而言只是陌生而荒凉的古宅遗址,但经历了副本中的一切,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处残存的轮廓,都仿佛带着熟悉的印记,指引着方向。

他们很快找到了原本议事厅的位置。

一幢相对完好的、灰墙黛瓦的二层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废墟中,但它同样饱经风霜,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木制门窗早已腐朽变形,瓦片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整体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死寂。

三人掩住口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门,一股浓重的尘埃和霉腐气味扑面而来,议事厅内早已面目全非。

副本中那些名贵的紫檀桌椅、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的字画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空荡荡的、积满厚厚灰尘的空间,以及角落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烂杂物。

汪好凭藉记忆,熟练地摸到东面墙壁一处不起眼的位置,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砖面一那道极其细微的方形切割缝隙,果然还在。

她回过头,对钟镇野道:「我们这会儿可没有五小姐了,怎么打开机关?」

钟镇野闻言失笑:「我们之前是不知道机关具体位置和原理,现在知道了,不过就是一面普通的砖墙暗格,还弄不开吗?」

汪好敲了一下自己脑袋,也笑了:「害,我真是傻了。」

于是三人不再纠结于寻找虚无缥缈的机关枢纽,直接来到记忆中原先摆放博古架的后方墙壁。

仔细摸索探查后,他们很快找到了暗门边缘那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细微缝隙,他们从废墟中找来一根还算结实的破旧桌腿,钟镇野运足力气,将桌腿尖锐的一端楔入暗门底部的缝隙,猛地发力撬动!

嘎吱————咔嚓!

几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后,几块封边的砖石被硬生生撬松、崩落。

接着,他们又找来一根更粗壮的木棍作为杠杆,三人合力,硬生生将这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重暗门,强行撑开了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缝隙。

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潮湿中混合着极度浓烈腐臭的气味,瞬间从黑洞洞的入口汹涌而出!

这气味极其刺鼻,甚至带有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仿佛是无数死老鼠、烂肉在密闭空间里腐败发酵了无数年形成的混合毒气!

哪怕是经历过多个诡异副本、见识过各种血腥场面的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恶臭熏得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立刻紧紧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呕————这什么味道?!」

汪好干呕了一声,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

林盼盼小脸煞白,声音发颤:「感觉————像好多好多的死老鼠————烂在一起了————」

钟镇野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他尽量屏住呼吸,沉声道:「这个————是高度腐烂的尸体的味道。」

汪好和林盼盼闻言都是一惊。

钟镇野继续道:「这个地方是完全封闭的,又过了至少百年,如果钟采莲————不对,那具尸体其实是钟秋菱的。总之,如果尸体失去了怨念的维系,彻底腐烂在了密道里,经过这么长时间————产生这种味道,也很正常。」

汪好强忍着不适,问道:「那————那是不是意味着钟采莲已经不再被困着了?怨念散了,尸体也烂了,咱们还要下去吗?这味道我是真有点顶不住了————」

钟镇野看了看那漆黑的洞口,又看了看两位队友,沉吟道:「这样吧,我进去看一眼,确认一下情况。汪姐,盼盼,你们在上边等着,有情况我立刻通知你们。」

林盼盼有些惊讶:「钟哥————你、你不怕这个味道吗?」

钟镇野闻言,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随即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带着苦涩的笑容。

「当初我全族被杀,我缓了很久————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立即将他们下葬。那时候是夏天————就————这个味道,我已经经历过了。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汪好与林盼盼听完,瞬间沉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心疼,随即,两人的目光都迅速变得坚定起来。

汪好猛地一挥手,仿佛要驱散那令人不适的气氛,语气变得斩钉截铁:「那既然这样,咱也不矫情了!不就是看一眼吗?屁大点事!走!一起!」

林盼盼也用力点头,眼神清澈而勇敢:「对!没事!钟哥,我们一起下去!」

话虽如此,为了身体健康着想,汪好还是迅速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了三个备用的黑色口罩分给大家。

虽然无法完全隔绝那恐怖的恶臭,但至少能过滤掉一部分,让人稍微好受一点。

戴上口罩,三人再次来到洞口。

钟镇野打头,汪好居中,林盼盼断后,依次钻入了那漆黑、散发着浓烈腐臭的密道。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密道内比想像中还要破败不堪。

之前贴满墙壁、写满诡异符文的血红色符纸,如今早已失去了所有灵异色彩,变得焦黑、卷曲、脆弱不堪,大部分都脱落下来,散落在地上,与厚厚的灰尘、不知名的污秽混合在一起,而且不知为何,墙壁和地面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阴湿感,踩上去有些粘腻。

那些曾经分立两侧、表情诡异的纸扎人,更是彻底烂成了一滩滩模糊的、色彩浑浊的纸浆和竹篾残骸,几乎看不出原貌。

越往里走,腐臭的气味越发浓烈刺鼻,几乎要透过口罩钻入鼻腔。

三人都强忍着不适,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确认情况后离开。

就在走到大约三分之二深度时,最前面的汪好突然猛地停下脚步,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等等!那是什么?!怎么————怎么好像不止一具尸体?!」

三支手电光柱立刻紧张地聚焦向前方!

只见在密道尽头的墙壁下,手电光晕笼罩的范围内,赫然————有着两具高度腐烂、几乎只剩骨架和些许残存皮肉的尸体!

其中一具,正是他们预料之中的那具——被无数锈迹斑斑的棺材钉死死钉在墙上的「钟采莲」

它如今已彻底化为森森白骨,只有少许暗色的、干瘪的组织还粘连在骨架上,无数肥白的蛆虫在眼眶、胸腔等部位钻进钻出,密密麻麻的苍蝇受到光线的惊扰,「嗡」地一声飞起一大片,形成一团令人头皮发麻的黑雾,恶臭几乎达到顶点。

而在距离这具钉墙尸骨大约几步远的地面上,竟然还趴着另一具同样高度腐烂、衣物几乎完全烂光的尸体!

它同样被蝇虫环绕,在手电光照过去的瞬间,也有大量飞虫受惊腾起!

「这里怎么会还有一具尸体?!」

汪好失声道,声音因口罩和震惊而显得有些闷哑。

钟镇野眼神一凝:「我过去看看。」

他周身再次弥漫起那淡薄却极具威慑力的杀意,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那些令人厌恶的飞虫无法近身。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污秽,来到那具趴伏的尸骸前,尸骸背部的衣物几乎完全腐烂,与地面粘连在一起。

钟镇野蹲下身,从背包中取出一副登山手套戴上,极其小心地尝试将尸骸翻转过来。

尸体早已僵硬,翻转时发出细微的、令人不适的摩擦和断裂声,当尸骸正面朝上时,可以看到其胸腹部位的衣物因为紧贴地面,反而腐烂得相对慢一些,还能依稀看出是质地不错的丝绸料子,但具体样式、纹饰早已模糊不清,根本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而且,尸体的面部和大部分躯体则与其他地方一样,已是白骨和腐肉交织的状态,根本无法分辨男女,更别提容貌身份了。

钟镇野仔细检查了片刻,无奈地站起身,回头对两位紧张注视着他的同伴摇了摇头,一无所获。

汪好叹了口气,隔着口罩闷声道:「完全不知道是谁吗?那————那就算了吧?看到这情况,钟采莲肯定是已经不在了。咱们————赶紧上去吧?我真要吐了————」

钟镇野点点头,刚想说「就这样吧,也没必要再深究了」,话未出口,一旁的林盼盼忽然身体微微一颤,低声道:「等等————那个歌声————又过来了。那股怨念————发现我们了,它很————微弱,但还在。」

钟镇野与汪好立刻看向她,神色一凛。

林盼盼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努力感知和沟通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睁开眼,脸色显得有些古怪,带着一丝困惑和了然交织的神情。

「————这具尸体,」

她指着地上那具刚被翻过来的无名尸骸,轻声道:「应该————就是钟秋菱了。」

钟镇野对此似乎并不太意外,只是平静地问:「所以,你知道发生什么了?」

林盼盼点了点头,但还没等她开口,汪好就迫不及待地连连摆手,声音都变调了:「行行行!打住!咱们先出去!出去再说!再在这鬼地方多待一秒,我感觉我灵魂都要被腌入味了!出去!立刻!马上!」

钟镇野看着汪好那快要崩溃的样子,不禁失笑,从善如流道:「好,先出去。」

三人迅速原路返回,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密道,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至少清新的空气时,都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他们扯下口罩,大口喘息着,仿佛要将肺里那可怕的腐臭彻底置换出去。

稍微平复后,林盼盼才将她从那微弱怨念中捕捉到的、断断续续的信息片段说了出来。

据她所说,那股残留的怨念已经极其残破微弱,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彻底消散,她得到的信息也是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但大致,能够拼凑出后来发生的事。

钟秋菱后来确实又成功更换了两三次身份,利用钟采莲的力量做了不少事情,权势财富都积累了不少。

但她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麻烦—想要持续不断地汲取钟采莲的力量,她似乎不能离开沈宅或者说菱歌渡这片区域太远。

她有一次在外征战,那具身体突然无法调用力量,导致在战场上意外身亡,幸好她提前有所准备,魂魄及时逃回,换到了沈宅内另一具备用「容器」身上,但这具新身体当时也染了重病,命不久矣。

焦躁不甘之下,她试图强行抽取更多力量来扭转局势,却发现力量传输异常滞涩衰弱。

时隔几十年,她不得不再次亲自踏入这条令她厌恶又依赖的密道。

而当她再次来到被钉在墙上的姐姐面前时,才发现由于长年累月的过度抽取和时间的侵蚀,封印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溃,姐姐的力量也即将散尽。

两人之间似乎爆发了一场极其激烈的争吵,争吵的具体内容林盼盼无法感知清晰,只知道最后的结局是——钟秋菱死在了密道里。

而钟采莲,大概也是在那一次封印彻底失效后,魂魄得以解脱,最终消散于天地间了。

「所以————」

汪好听完,长长吁了口气,语气复杂:「在镇上飘荡了这么多年的歌声,其实是钟秋菱?」

林盼盼点头:「她刚死的时候,怨念应该极重,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她的执念已经被磨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原始、最本源的那一点————可能,就是那个最初羡慕姐姐有一副好歌喉、渴望被关注、渴望歌唱的小女孩的一点执念吧。」

钟镇野望着远处沈宅漆黑的轮廓,轻声道:「所以,她就不停地唱着自己谱写的、代表了她野望和成就」的曲子,在镇上飘荡,做着她想像中的————歌者。」

汪好撇撇嘴,啧了一声:「这个故事的结局————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

钟镇野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看了看林盼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不管结局喜不喜欢,都已经结束了。所有的恩怨纠缠,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他擡头看了看天色,依然还是一片漆黑,但远处小镇的景点依然热闹。

「大家也累了,回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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