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七章 重新认识一下
「看着它。」
雷骁的声音带着某种怪异的魔力,将钟镇野狂躁的心跳、炽烈翻涌的情绪,轻轻抚下。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擡起头,随即视线便被那簇微弱的火苗攫住。
火苗很普通,可看在他眼中,却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光,周围的一切皆被这一小团光芒隔绝。
他瞳孔里跳动着橙红色的光点,耳边雷骁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远又极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呼吸……对,跟着它……慢一点……」
火柴燃烧的焦糊味钻入鼻腔,盖过了血腥气。
那些在脑内翻腾的画面——祠堂、尸体、弟弟碎裂的脸——忽然被火焰灼出了破洞,如烧穿的纸灰般簌簌剥落。
「你看见的不是真实。」
雷骁的声音像钝刀刮着树皮,却莫名让人安心:「都是假的……接下来,听我念……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嗡地一声,钟镇野脑海中一切的不安与狂暴,在刹那间轰然散尽,仿佛纸灰被狂风吹开。
火苗渐弱,钟镇野的呼吸也跟着平缓下来。
他额角的青筋不再暴突,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缝里全是冷汗。
「雷哥……」他哑着嗓子开口,喉头干涩得像塞了把沙。
雷骁没应声,只是将燃尽的火柴梗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两人同时绷紧脊背。
「能走?」雷骁问。
钟镇野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还有些发黑,但那股嗜血的冲动已经消退。
雷骁拍了拍他的肩,独臂的力道沉甸甸的:「跟紧我。」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村道疾行。
钟镇野的思绪逐渐清明,可心底仍盘旋着疑问——雷骁刚才的手段,分明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们很快追上了汪好和柳恺。
那年轻人被架在中间,仍昏迷着,胸口的佛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釉光。
「好了?」
汪好压低声音,目光在钟镇野脸上逡巡。
钟镇野「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汪好偏转目光,盯着雷骁镇定的脸,欲言又止。
「先离开这儿。」
雷骁打断可能的追问,看了看村外隐约的山影:「杨玉珠让咱们把人救出后放出村,可他这样根本走不了路……不知她会不会来接应。」
四人不再多言,架着年轻人加快脚步。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钟镇野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瞥一眼。
他总感觉,那些消失的佛头,还在某处盯着他们。
「怎幺了?」汪好敏锐地回过头、看向他。
她那双恍若星辰的眼,在漆黑的夜中依然明澈。
钟镇野忽然笑了笑:「没事,这村子的手段还真够诡异的,差点着了道,多亏你们。」
「哼哼,小伙子,你虽然很聪明、很能打,但这个世界很大滴!」汪好得意地冲他拱了拱鼻子:「快走!」
四人架着年轻人、沿着杨玉珠提前规划好的路线,穿过最后一片玉米地,秸秆刮擦衣料的声响惊起几只夜鸟。
远处巡逻队的手电光在田埂间来回扫射,他们不得不伏低身形,等光束移开才继续前进。
杨玉珠的身影出现在果林边缘。
月光下她像截生锈的铁钉,笔直地钉在土路上。
四人松了口气,她来接应,便轻松多了。
没等四人开口,她已经大步上前,单手拎起年轻人甩到肩上——那具瘫软的身体在她手里轻得像捆稻草。
「在这等着。」
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钟镇野泛红的眼角:「别出声,我很快回来。」
说话间,杨玉珠肩上的年轻人突然抽搐起来,胸口的瓷佛头在月光下泛出青紫色。
她反手一记手刀劈在年轻人后颈,抽搐立刻停止了。
「你们,还挺有本事。」
杨玉珠轻声说了一句,随即转身没入果林,脚步声像被黑夜吞吃了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四人蹲在灌木丛后,沉默像块湿布裹住他们。
钟镇野摸出柴刀削着地上的枯枝,刀刃刮擦泥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柳恺。」
他忽然说道:「去附近盯个梢。」
「啊?」柳恺一怔:「这里不挺安全吗?」
「让你去就去。」汪好会意,附和着钟镇野道:「你就这幺相信杨玉珠?万一她坑咱们呢?」
「是啊。」
雷骁也沉声开口:「小钟刚刚出了点状况,咱这就剩下你身手最好,只能靠你了。」
柳恺精神一振。
「行!那交给我!」他压低声音,拍了拍胸脯:「你们在这休息!」
说着,他毫不犹豫、伏着身子扭头就走。
确认他终于走远后,钟镇野这才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两个队友。
「两位,不厚道了呀。」
他推了推鼻架上的眼镜:「我可是把自己的情况全交底了,你们不能这样藏着掖着呀。」
汪好噗嗤一笑:「你不挺喜欢推理吗?推理一下呀?」
雷骁倒是没说话,只是咧着嘴,似笑非笑地看着钟镇野。
「我又不是福尔摩斯、柯南道尔什幺的。」钟镇野无奈道:「我喜欢以诚待人……那幺直说吧,我脑子有问题。」
「挺明显的。」汪好挑了挑眉。
钟镇野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自打我弟把全家上下全杀光后,我这就出了问题,简单来说就是容易狂躁……尤其是见血的时候,也看过医生,但检查结果却很正常。」
「总之,我现在也还在接受治疗,不过不需要服药,目前还是心理疏导为主。」
他笑了笑:「大部分情况下,不会给团队添麻烦——不过如果碰上今天的情况,还有雷哥这样的高手,对吧?」
「咳咳。」
雷骁清咳了两声。
汪好眨了眨眼,大眼睛中满是好奇:「雷哥做啥了?」
「催眠啦。」
雷骁挠着头道:「旁门左道而已。」
汪好吃了一惊,捂住嘴:「催眠?你还会这个?你不是警……」
「很明显,就不是。」
钟镇野笑道:「雷哥从来也没说过他是。」
「重新认识一下吧。」雷骁叼起一根烟,自暴自弃地说道:「我,雷骁,是个道士,有正统传承的那种,会点小『法术』。」
「道?!道?!士?!」汪好瞪圆了眼、张大了嘴,险些没喊出声来:「还会法术?!」
就连一向冷静的钟镇野,那嘴也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想过雷骁可能是个什幺专家、可能是个江湖骗子,甚至可能是个江洋大盗,没想到,是个道士?!
「诶,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什幺降妖除魔、天降五雷之类的东西。」
雷骁点燃了烟,无奈道:「其实就是些风水术数、咒诀符法……科学地来说,倒更多是些心理暗示,或者通过环境调节人体健康的东西,没那幺玄乎。」
「那你……」
钟镇野失笑:「之前说通过摄像头看到我杀抢劫犯?那会才没过多久吧,你不是条子,怎幺知道的?」
「……」
雷骁长长吐出一口烟,满脸都是沧桑:「废话,你杀人的时候,老子特幺就在一条街外看着,险些没给我尿吓了,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变态呢,不搞个厉害点的身份镇一镇你们,万一你们弄我怎幺办?」
「那你说,之前见过杨厝村的案子?」汪好眼睛一亮:「是因为,你当道士,知道这里发生过诡异事件吗!」
「是啦是啦。」
雷骁叹道:「但我确实也记不大清了,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屁孩呢。」
钟镇野无奈苦笑:「雷哥,做道士又没什幺,何必藏着呢?」
「诶,你不懂。」
雷骁摆了摆手:「不说我了……」
他把目光投向了汪好:「小汪,你是不是,也有什幺事藏着啊?」
「我啊,能有什幺事?」汪好一双大眼又开始眨巴眨巴。
钟镇野呵呵一笑:「汪姐,那会儿佛头的幻象差点没给我弄疯,可你一点事没有,我光是看着你的眼睛都能镇定下来,你说你没点别的本事,谁信呢?」
「好吧。」
汪好泄了气:「那要交底就都交了吧……」
她咬了咬嘴唇,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们听了,可别看不起我。」
「哪能呢?」雷骁爽朗道:「咱们都生死之交了!」
钟镇野亦是轻轻一笑:「我一个精神病人,哪有资格看不起别人?」
「行吧。」
汪好眼底闪过一抹决意,咬牙道:「我家……是干垃圾分拣的!」
钟镇野:「?」
雷骁:「?」
汪好心一横,飞快道:「祖上干盗墓但现在法制社会了这行不能干了所以跑去干垃圾分拣专门回收电子垃圾贵金属废料因为祖上的本事所以从小就得练眼力甚至还有一门功法练的是瞳术不仅能把眼睛练出来还能清心静神反正我这眼睛就是这样练出来的我就是不想做这个了才跑国外去玩赛车——可以了吧!」
她这一段话连标点符号也没有,一口气全吐了出来,钟镇野和雷骁差点都没听清。
看着她那委屈巴巴的模样,钟镇野沉默片刻,脱口而出:「难怪你对改装车这幺了解。」
雷骁一挑眉:「嘿?」
「嘿什幺?」汪好狠狠一瞪眼:「捡垃圾的和你一样懂改装,不爽了?」
三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钟镇野扶着眼镜不停笑着摇头,雷骁叼着的烟头跟着肩膀直颤,汪好则捂着肚子直跺脚,又怕惊动巡逻队,憋得满脸通红。
「咱们这组合……」
钟镇野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精神病,神棍,垃圾妹……」
「放尊重点!」
汪好作势要打他:「叫汪总!我家可是有分拣许可证的!」
雷骁把烟头碾进土里,独臂拍了拍裤腿:「要我说,咱们这配置挺好,疯子能打,垃圾妹能看,我这神棍……」他故意拖长音调:「能给你们超度——」
「滚蛋!」汪好踹起一捧土,三人又笑作一团。
夜风卷着果林的清香拂过,先前的紧绷感消散不少。
忽地,笑声戛然而止。
三人的眼前,突然各自跳出两行提示!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40%】
剧情进度更新?!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
是因为那个被救出的年轻人吗?这是意味着,杨玉珠已经将那个年轻人安全送走了?
这个思绪刚刚冒头,便见到杨玉珠的身影从果树阴影里浮现,衣摆沾着露水,她扫了眼三人放松的姿态,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解决了。」她甩过来一个布包:「换上。」
雷骁接住抖开,是四套皱巴巴的工装。
汪好凑近闻了闻,立刻捏住鼻子:「这什幺味?」
「村里养猪场的。」
杨玉珠转身走向林间小路:「巡逻队还有半小时换班,抓紧。」
钟镇野突然喊住她:「我们这是要去?」
「不管你们来这做什幺,总要见一个人不是?」
杨玉珠头也不回:「上次你们没见着,这次,带你们去见杨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