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郸阴:好啊好啊!走啊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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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窟。

  窟内无灯,唯有镶嵌在岩壁上的莹白石块天然生光,将这座深埋地底的空间,映照出一片柔和的乳白,恍如沉入了一枚半透明蚌壳之中。

  空气里则飘荡着淡淡的药香与隐隐的血气,混合成一种既圣洁又诡谲的气息。

  郸阴单手支颐,双目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

  十步之外,一位约莫四十不到的男子正盘膝端坐。

  黑发披散,眉骨略高,眼窝深陷,使得那双眼睛即便在闭目运功时,也仿佛藏在阴影深处。

  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是缺乏血色的淡紫,此刻正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这副面容原本不丑,却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之下,有种见不得阳光的孤寂感。

  关注??.??m,

  此人正是摩尼教当代“明子”。

  姓名不知,郸阴也没有兴趣知道,只是欣赏着对方的身躯。

  此时“明子”的上身赤裸,肌肤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莹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却在皮下又隐隐透出淡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随着他深沉的呼吸,如活物般缓缓流转交织着,隐隐勾勒出一道圣火状的印记。

  这不是幻觉,每一次纹路明灭,“明子”周身的空气便随之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静默中燃烧,连光线都为之轻颤。

  “明尊圣焰破魔诀!”

  “光明五法,名不虚传!”

  “你现在运转的法门更是高深,就是有一点小风险~”

  郸阴做出评价。

  同样是修炼“明尊圣焰破魔诀”,摩尼教摩下各人的法门也有不同。

  如大悲禅寺住持宏真法师,就是按部就班的以内功修行。

  而此时这位“明子”所运转的法门,则是以心神为引,点燃体内最本源的“光明圣火”,以此火焚烧一切杂念、业障、乃至肉身凡胎中的“魔性”,追求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光明之躯”。

  过程凶险万分,如同在神魂深处引燃一场大火,稍有不慎,便是灵台焚毁,真气反噬,彻底走火入魔的下场。

  由此。

  “明子”的身体绷紧如弓,每一寸肌肉都在细微地痉挛,汗水早已浸透身下的地面,额角与颈侧青筋虬结,牙关紧咬,唇边甚至渗出一缕淡金色的血丝————

  那是圣焰过于炽烈,灼伤了经脉的征兆。

  可他眼中那两簇火焰般的意志,却燃烧得愈发猛烈,带着一种近平殉道者的执拗。

  郸阴看得兴致盎然。

  早年为了参透“生死轮转”,他同样不惜游走于阴阳边缘,将肉身与精神置于各种极端境地进行观测。

  所以他最是欣赏这种将自己当作薪柴,投入信仰与功法熔炉中焚烧的勇气!

  这是一种超越功利的探索,一种近乎“道”的偏执!

  “可惜了,你是被清静法王所伤后,不得不做出的尝试————”

  “你若是平日里就这般修行,以心神信仰为火种,点燃体内先天一点光明,再以此火煅烧肉身,净化真元,甚至灼炼精神,看似行险激进,说不定暗合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武学法理————”

  “唔!不无道理啊!得记下来!”

  “你回去后,告诉你们教内那帮人,光明五法大有可以深挖的地方,别只将其奉为教

  典圣法,要有穷究其变的胆魄与智慧,不然是徒然守着宝山,只取一瓢————”

  郸阴全然不在意明子正游走在走火入魔的边缘,眼中只有对行功本身奥妙的赞叹与拆解,还取出一本册,飞速记录起来。

  “唔!”

  “明子”的身躯则再度一震。

  他并未达到物我两忘的境地,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此时恨不得破口大骂。

  他要是平日里就这般修炼,人早没了!

  这家伙居然还让回去带话,让摩尼教都这样练?

  不会是想来总坛收尸吧?

  远的不说,就看现在,此人故意说这些,莫不是要扰乱他疗伤,然后收他的尸体?

  郸阴却一眼洞穿了他心中所想,那对幽深的眸子微微弯起,嘴角勾起一丝令人骨髓生寒的笑意:“你的计策失败后,若不是清静法王感受到我的气息,她就把你打死了,你也没有现在坐着疗伤的机会,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我这个人,行事向来简单,我不占旁人的便宜,旁人也休想占我的便宜!”

  “世间万事,皆有价码,一切都有价值,一切都可交换!”

  “别再生出杂念了,相比起你的失败,我倒是更希望你成功,那样才更值得探究啊!

  ”

  “明子”心头一凛,赶忙收敛心神,全力运功。

  可真正实践起来,不是这么简单的。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冰冷,深邃,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感!

  那不是师长关切的注视,也不是同道切磋的观察,而更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俯视一只在火焰中挣扎、试图蜕变的虫豸。

  这目光本身,便是一种沉重的无形枷锁。

  他每一次引导圣焰冲击灵台关窍,每一次忍受神魂如被炙烤的剧痛时,心底深处总会不可抑制地掠过一丝寒意:

  郸阴显然是将我此刻的挣扎与痛苦,当作验证他某种推演的证据————

  我若成功,是不是只证明了他的眼光不错?

  我若失败,是不是也仅仅是他记录中一个有趣的案例?

  这种如影随形的忌惮,像一缕无法驱散的阴霾,缠绕在“明子”的心头。

  于是乎,那本该焚尽一切杂念,澄澈如琉璃的“圣焰”,便少了几分一往无前的纯粹

  那渴望净化己身,接近明尊的意志,也掺杂了一丝疑虑的尘埃。

  很快。

  “明子”周身那淡金色的光纹,流转间出现了滞涩。

  空气中那无形的灼热波动,也开始显露出紊乱的征兆。

  “明子”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在剧烈颤动,额头的汗珠颜色渐深,隐隐透出一丝污浊。

  那是心神动摇,圣焰开始灼伤本源的迹象。

  郸阴的眼神毫无变化,只是嘴角浮现出一丝未尽兴的遗憾。

  “心念不纯,畏首畏尾!”

  “既修《明尊圣焰破魔诀》,当有焚尽己身一切“魔障”的觉悟。”

  “连对观察者的畏惧都无法破除,又如何能触及那光明自照、破尽万魔”的真谛呢?”

  郸阴知道,这场原本可能更加精彩的疗伤,恐怕要提前看到它的极限了。

  果不其然,“明子”紧闭的牙关中,陡然挤出一声低不可闻的闷哼。

  他周身那原本已开始紊乱的淡金色光纹,猛地一颤,然后被他以某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收束、压制。

  皮下流转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仿佛炽热的熔岩被强行封入冰层之下。

  空气中那无形的灼热波动也骤然平息,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带着焦糊气息的冰冷。

  “哦?”

  郸阴眉头一扬,再度提笔记录下来。

  对方首先用“明尊圣焰破魔诀”化去了清静法王打入体内的真气,再强行中断了“明尊圣焰破魔诀”的运转,并以另一门秘法,将体内暴走的圣焰真元与灼伤反噬,一同死死封镇在数条次要经脉之中。

  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惨重的。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明子”狠狠咽下,他的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灰败,额头与颈侧的青筋并未平复,反而因为极致的痛楚与压制而扭曲得更加狰狞。

  更致命的是,在那圣焰即将焚尽魔氛,却又因惧意功败垂成的关头,强行收功,等于亲手斩断了那一缕即将凝聚的“武道真意”。

  武道修行,尤其是这等涉及心神淬炼的法门,讲究的是一气呵成,是于生死一线间捕捉那遁去的一缕灵机。

  此刻的退缩与强行镇压,等于在心境上留下了一道永远难以磨灭的裂痕。

  往后即便伤势痊愈,再运转这《明尊圣焰破魔诀》时,今日这份心魔,便会如同附骨之疽,永远横亘在他武道之途上。

  “你天资不俗,摩尼教的传承更是高妙,原本在数年之内,当能凝聚武道真意,晋升二境,如今却遥遥无期了。”

  郸阴淡然评价,嘴角有些遗憾,又有些满意。

  遗憾于对方的路没有走通。

  满意的则是在压力与恐惧下,人性再度做出保全的选择,以及这种选择背后,那随之而来的,更为深远的失去。

  这样的数据同样宝贵,因为可以反过来证他之道,为其摒弃一切的犹疑!

  “明子”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老怪物,心头又恨又惧。

  明明对方只要稍稍动一动手指头,就能免去自己走火入魔之危,却偏偏只是冷眼旁观。

  然而,就在这份怨怼之念升起的刹那,他心头猛地一凛。

  自己何时这般软弱过,竟将自身安危寄托于一个魔头的仁慈援手?

  这念头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是心防的裂缝,是刚刚险些焚尽自己的魔障!

  “唔!”

  “明子”迅速斩断了这丝妄念,眼神中的波动被压入那片惯常的阴郁深潭之下,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艰难地,却尽量平稳地撑起仍在细微颤抖的身体,缓缓站直,对着面前的郸阴抱拳躬身:“多谢前辈护法!”

  “这还行,至少宗师境能够保住,不至于彻底一蹶不振!”

  郸阴瞥了他一眼,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明子”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目光沉凝,开口道:“前辈不奇怪,在下为何要与比我更强的清静法王交手?”

  郸阴淡淡地道:“还不是你们摩尼教的那些教义与分歧?”

  “确有此因,但不止于此————”

  “明子”道:“清静法王身上有大秘密!”

  “秘密?呵!”

  郸阴嘴角溢出一丝弧度:“你可知世上多少人欲杀之我而后快,不是因为厌恶我的所作所为,而是我通过那些尸身,知晓了太多的秘密,包括你们摩尼教的!”

  “明子”愣了愣。

  然后就听到对方幽幽地道:“你们当代教主失踪了吧?”

  “明子”勃然变色:“前辈————前辈知道教主在哪里?”

  郸阴悠然道:“我还真的知道。”

  “明子”迫切地道:“请前辈指点迷津,只要能告诉我们教主的下落,前辈要什么,我教定为前辈寻来!”

  这件事太重要了。

  摩尼教的教义中,有一条近乎铁律的核心规则:前一任的教主与法王若未身死,下一

  任便无法正式接替。

  教内不存在“禅让”“退位”或“中途传位”之说。

  因为在他们看来,生死乃明尊执掌的至高权柄,是光明与黑暗永恒斗争的体现,教主的更迭,必须是前一任彻底归于光明,即自然死亡,或堕入黑暗,即被仇敌杀害,再行传承。

  任何人为的交接,都被视为凡人的私相授受,是对明尊权柄的僭越,是信仰的堕落。

  偏偏当代教主处于失踪状态,不知生死,以致于教内各种分裂。

  清静法王出走,大力法王叛教,光明法王和智慧法王也不是一条心,剩下的各坛亦是各遵号令。

  如果这个时候,“明子”能找到失踪的当代教主,无论死活,对于他自己,对于整个摩尼教都是至关重要的意义。

  “你拿不出我想要的东西————”

  郸阴淡然道:“回去问智慧法王,他武功虽然不行,见识却广,知道我要什么。”

  “明子”面色微变。

  他在教内是和光明法王一条心的,与智慧法王可不亲近,甚至多有摩擦,这位就不能直接说么,偏要这般绕个圈子?

  还是说教主的下落只是一个由头,其实是要挑唆摩尼教的内斗————

  这邪恶的老鬼,莫非是又想要收尸了吧?

  郸阴看了他一眼,再度摆了摆手。

  “明子”定了定神,依旧不离开,请教道:“我这就回去禀告智慧法王,只是不知该去哪里寻找前辈?”

  郸阴道:“我接下来会去北方,西夏的李元昊有些意思,应该要与宋人开战了,辽国也热闹得很,待得他们打起来,你便知道去哪里寻我了。”

  “好!”

  “明子”微微躬身,突然又道:“清静法王与西方的隐世宗门炎阳神墟”有关,这是晚辈奉送的消息,感谢前辈护法————”

  郸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明子”眼神阴厉了一瞬,不敢多言,身形朝后飘退,终于出了秘窟。

  当他踏入沉沉夜色,擡头望向天际那轮孤悬的明月时,胸膛却不受控制地重重起伏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不甘,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心脏。

  此番针对清静法王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败因有二:

  第一,“明子”万万没料到,那位在阴阳谷中隐居了十几载,几乎与世隔绝的清静法王,竟会突然带着她那个本可以成为致命破绽的妹妹,离开经营多年的巢穴。

  这个变数,完全打乱了他的布置。

  他这一年多的准备,都是针对居住在阴阳谷内的清静法王所设,结果对方出来了,这岂非上天跟他作对?

  不!

  只不过是明尊的考验罢了!

  其二,则是己方人手不齐。

  原本他还联络了出身白鹿院的谢灵韫,那人虽是天南四绝,却也是大力法王的义子。

  他承诺对方,只要合力扳倒清静法王,往后便再不找其麻烦,甚至可在教内予以方便

  可谢灵韫最终并未应约而至,让他精心准备的后手又落空。

  这又是明尊的考验。

  关键是清静法王这一离开,人海茫茫,踪迹缥缈,该去何处寻觅?

  正因如此,当“明子”在天南盛会上,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属于清静法王妹妹的气息时,才会甘冒奇险,悍然出手。

  他想擒住那丫头,以此胁迫清静法王就范。

  结果功亏一篑。

  不仅人没抓到,自己反被清静法王含怒一击打成重伤,狼狈遁走,若非郸阴出现,都逃不过对方的光明渡世步。

  “明尊,你的考验未免太多————”

  月光洒在“明子”阴郁的脸上,映出眉宇间深深的挫败与戾气。

  就在心绪翻腾之际飒!

  一道朱红身影,如撕裂夜幕的流星,陡然自远处电射而至,其势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抹灼眼的残影。

  短短数十个呼吸,对方就到了面前,肩头还蹲着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双眸赤红如血的猫儿。

  ““南侠”展昭?”

  “明子”心头一凛。

  天南盛会上,对方斩杀“血屠手”时那干脆利落,剑光如虹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他自忖武功比厉杀强,但那是全盛时期,如今受了重伤,就远不是厉杀的对手了。

  同理一旦被展昭发现,后果也不堪设想。

  摩尼教与朝廷可是死敌。

  他赶忙敛息凝神,将自身气息压至最低,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心中只盼这红衣煞星速速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

  展昭陡然停下脚步。

  亮如寒星的眸子一转,如冷电般扫视过来。

  “不好!”

  “明子”骇然失色。

  自己已全力收敛,伤势也未泄露血腥,对方居然能发现自己?

  “摩尼教?”

  展昭确实察觉到了异样,正欲仔细那缕微弱却独特的摩尼教功法波动,忽然前方阴影如水波般荡漾。

  一顶高耸的黑色角冠无声浮现,紧接着一袭金袍的郸阴如同从夜色中析出,悠然道:“小友?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你是特意来寻我的吧,所为何事?”

  展昭却没有被转移注意力:“我发现了摩尼教的气息,请前辈稍候,我先拿个贼。”

  “!”

  郸阴制止:“那是摩尼教的“明子”,我需要他去带个话,小友下次再杀他如何?”

  展昭这才将视线转回来,微微颔首:“好吧,我此来确实有事————”

  “呼!”

  暗处的“明子”如释重负,身形一闪,朝后退去。

  但眼见展昭和郸阴低声述说着什么,似乎也有一场价值与交易,不禁露出冷

  笑:“这南侠”倒是与别的武林正道不同,居然能跟郸阴这个恶人谷的老魔头心平气和地交流?”

  “不过这老鬼纵横江湖数十年,年老成精,你这毛头小子,怕不是被郸阴算计到死!”

  这边厢幸灾乐祸的笑容刚刚浮现起来,那边郸阴的脸上,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狂喜之色。

  然后开始迫不及待地连连催促。

  看那架势,竟是恨不得立刻拉着展昭离开此地。

  倒是展昭的视线又朝这里瞥了一眼,有些遗憾,这才带着郸阴离去。

  “明子”愣住。

  这————这不对吧?

  你这邪恶的老鬼,不应该巧言令色,把南侠耍得团团转么?

  怎么反倒像是被这小子用什么东西给钓走了,还一副捡到天大便宜的模样?

  为什么我们的待遇差距如此之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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