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收编
赵轩心里清楚,即便其他人暂时看不透,但以渡边杏子的精明和对他的了解,多半已经看出了些许端倪,甚至可能猜到了更多。
不过,只要自己幼虎的这个核心身份没有彻底暴露,那么,无论渡边杏子心中猜到多少,乃至更多日本内阁的高层知晓他与军统有所关联,对赵轩而言,实际上的区别并不大。
双方眼下维持的,本质上是一种基于现实需求的相互利用关系:日方需要借助赵轩在商界的影响力与手腕来维持魔都经济的表面稳定与运转,而赵轩也同样需要这样一个身份作为绝佳的掩护,开展地下工作。
这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只要不彻底撕破脸皮,让双方都陷入无法转圜的尴尬境地,那么所有人都会选择默许赵轩在台面上的存在。
当然,这一切微妙平衡的前提,都牢牢建立在赵轩就是幼虎这个最高机密未曾泄露的基础之上。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几乎可以说是明牌在与日本人周旋了。”
赵轩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这期间,日本方面对我方的防范和内部保密措施必然会空前严密,我们再想像以往那样从他们核心圈层获取高价值情报,难度将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不过,这没关系。”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决断:
“这一次,我对幽灵小组下达的指令只有一个!”
刘曼萍三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无比期待地等待着赵轩接下来的命令。
“既然从日本人内部下手变得异常困难,那么,我们的战略方向就必须做出转变——全力向76号渗透。”
“我要求,最迟在1942年年底之前,幽灵小组必须完成对76号从上层到基层的全面渗透与布局。”
“今后,76号内部的任何人事变动、任务部署乃至细微的风吹草动,我都要在第一时间掌握。”
他进一步分析道,梅机关已经在此次风波中彻底垮掉,而原机关和东条公馆也历经重创,元气大伤,近乎半死不活,难以再有大作为。
因此,76号,这个由日方扶植的特务机关,必将成为下一个各方势力角逐的关键战场。
一旦日本内阁的正式问责下来,原机关和东条公馆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各方势力都将承受巨大的内部压力与整顿。
这种情势下,特高课作为日方在魔都的重要情报机构,就成了撑住局面的牌面,不得不承担起更重的职责。
但开始阶段,渡边杏子出于谨慎,恐怕不会再让特高课轻易参与到许多高度机密的行动中去,以免节外生枝,引发新的风险。
那么,她手中唯一还能较为放心使用的力量,或许就只剩下岩井公馆了。
然而,岩井公馆在实际上并非纯粹的情报机构,也不同于传统的特务部门,它的性质与定位较为特殊,更偏向于文化、宣传与民间联络。
所以,渡边杏子若决定与岩井公馆进行深度合作,就必须重新厘清和调整双方的关系定位与具体分工。
况且,在此次事件中,渡边杏子自己的直属手下也损失惨重,她手中可用的人手必然捉襟见肘,难以独立支撑起魔都庞大的情报与行动网络。
这种情况下,76号这支现成的、具备行动力的特务力量,就成了渡边杏子和岩井公馆都避不开的、必须加以利用的关键资源。
这也正是为什么,赵轩需要幽灵小组不惜代价全面渗透76号的原因——这是撬动整个后续局势、布下关键棋眼的一步。
可以预见,后续的魔都,但凡涉及日方机密的重要任务,几乎都绕不开76号的参与,它将成为情报流转与行动执行的中心节点。
那么,只要赵轩能抢先一步,把76号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所谓的机密,在他面前也不过是透明的摆设罢了,一切动向都将尽在掌握。
山城,军统总部内,局座办公室内,气氛显得颇为诡异。
戴老板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死死锁在刚刚从魔都发来的那封密电上,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已经陷入了长久的呆滞状态。
整整几分钟过去,他都没有挪动分毫,甚至连呼吸都显得异常轻微。
他确实没有料到,高层仅仅暗示了击杀西蒙和马歇尔的任务,远在魔都的站居然真的将其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如此干净利落。
尽管行动过程中,得力干将谢之助不幸牺牲,但在戴老板心中,用这枚棋子换取陈处因的性命,似乎也算不上亏本的买卖。
当然,倘若陈处因不是那般如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此次交换的结果或许会更加完美,至少等任务结算,升官发财的时候,陈处因能念一句自己的好。
然而,这些都不是令戴老板真正感到震惊的原因。
真正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魔都站竟能以如此微小的代价,完成了这个在所有人看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他的目光扫过电文中提及幼虎协助的字样时,戴老板紧绷的神情才微微放松,轻轻呼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
有幼虎参与其中,这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似乎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毕竟那小子创造奇迹已不是第一次了。
但无论如何,这一次的行动确实让戴老板真切感受到了魔都站的强大实力,尤其是当那里有周晓曼坐镇的时候。
这其中的缘由并不复杂,因为周晓曼正是幼虎的师妹。
面对这种注定要付出巨大牺牲的任务,幼虎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妹一步步踏入危险的深渊而无动于衷呢?
所以,幼虎的出手几乎是必然的,这份人情与羁绊,成了驱动局面的关键力量。
“幼虎……雏鹰,”
戴老板低声自语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两人若继续在魔都这样发展下去,等他们将来返回山城时,军统总部还有什么合适的职位能够提供给他们呢?”
这已成为他现在最深的忧虑,难不成要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头一紧。
过了好一会儿,戴老板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随即摇头苦笑。
这想法也不对,无论幼虎和雏鹰立下多么显赫的功劳,自己作为局座,所分得的功劳绝对占据大头。
毕竟,他们终究都是自己的下属,这份功劳簿上,首功永远属于运筹帷幄之人。
除此之外,纳粹派往魔都的西蒙与马歇尔之死,无疑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校长近来一直为这两人抵达魔都而忧心忡忡,如今他们已死,只要自己将消息呈报上去,校长必定会龙颜大悦,这对稳固自己的地位大有裨益。
不过,短暂的欣喜过后,新的烦恼又涌上心头。
雏鹰那边还好说,作为幼虎的师妹,她只是初露锋芒,对她的封赏虽是必然,但处理起来相对简单。
可幼虎却完全不同。
前前后后,幼虎已经不知道立下了多少件大功。
如今,他的军衔已至上校,若再往上升,军衔恐怕很快就要追赶上自己了。
毕竟,自己眼下也只是职务军衔到了少将,一旦职位发生变动,便会自动恢复为上校军衔。
想到此处,戴老板的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但戴老板心里也明白,校长绝不可能直接授予赵轩少将军衔。
原因无他,赵轩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资历尚浅。
因此,每次赵轩立功之后,如何对他进行封赏,都成了最让戴老板头疼的难题。
有时候,戴老板甚至冒出这样的念头:不如直接将赵轩调回山城听用算了。
否则,再让赵轩留在外面继续立功,等到将来封无可封之时,恐怕会生出难以预料的变数。
可惜的是,幼虎在魔都的价值,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和撼动的。
他在那里的网络、情报和能力,是山城方面在敌后最锐利的一把尖刀。
“唉,”
戴老板最终轻叹一声,将密电仔细收好:
“算了,还是先把这好消息给校长送去吧。”
眼下,讨得校长欢心才是首要之事。
与此同时,延安的一间简朴小屋里,灯火如豆。
峡公同样在仔细阅读赵轩发来的密电。西蒙和马歇尔的死,对红党而言也是一个好消息。
尽管红党在一般情况下不会采取暗杀之类的行动,但对于纳粹分子被铲除,峡公也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这客观上削弱了法西斯的在华势力。
只是,看着赵轩此次发来的密电内容,峡公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根据赵轩的描述,此次行动结束后,日本人很可能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当然,这里指的是日本人可能猜到赵轩是军统的人。
即便如此,这也让峡公感到十分担忧。
对于这位由自己亲手发掘并培养的革命同志,峡公自然不愿看到他遭遇任何不测,他的安危牵动着延安的心。
继续往下阅读密电,峡公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得不说,赵轩的胆识实在超乎寻常。明明知道自己很可能已经暴露,但他依然选择继续留在魔都。
他给出的理由十分简单:眼下正是情报工作的关键时期,他经营的网络和掌握的渠道无人可以替代,此时撤离将前功尽弃,会给组织造成巨大损失。
他请求组织相信他的判断和能力,允许他坚守岗位,同时会加倍小心,采取更严密的掩护措施。
日本人需要他在魔都主持经济建设,即便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短期内也绝不会轻易动他,毕竟一个稳定而繁荣的魔都,对于维持占领区的秩序、保障物资流通至关重要。
当然,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下,赵轩也将自己继续潜伏所要面临的严峻困难,向峡公阐述得一清二楚。
在后续的潜伏工作中,赵轩冷静地分析道,日本人不可能再让他接触到任何核心机密,这必然导致他能获取的情报变得极为有限,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对此,峡公倒并不怎么在意。
因为只要有赵轩在魔都,当地地下党的许多行动,无论是人员转移、物资筹措还是情报传递。
有赵轩在,都能得到高效而隐蔽的掩护,这本身就是一种难以替代的战略价值。
况且,赵轩本就是智囊型的人才,有他在魔都坐镇,一旦地下党的同志们遇到突发状况或棘手难题,至少还能找到一个可以商量对策、提供思路的人。
看着密电中赵轩对接下来的工作所进行的周密安排与冷静分析,峡公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但眼神中的忧虑却并未完全散去。
想到这位同志即将面对的漫长黑夜与独自坚守,峡公微微叹了口气,随后打开电台,给远在魔都的赵轩发去了回电。
魔都,山阴路18号。
渡边杏子看着应邀而来的岩井央川,神色显得有些疲惫,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恸与决绝。
“杏子小姐,你这边的情况我都听说了,还请节哀。”
岩井央川语气平淡地开了口,话语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渡边杏子自嘲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京极见和神乐仁太的死,岂是一句轻飘飘的节哀就能让她彻底放下的?
京极见是她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是她最锋利、最信赖的刀。
而神乐仁太,更是自幼陪伴在她身边的护道人,两人之间的情分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主仆。
如今,这两人先后殒命,如同硬生生折去了她的左膀右臂。
悲痛与愤怒交织之下,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出山。
她要重新掌控一个全新的、更强大的情报机构,将魔都的地下党和军统势力,一网打尽,以血还血,用敌人的鲜血来祭奠逝去的同伴。
“岩井桑,”
渡边杏子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大家都是聪明人,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