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挑明

(一)

  御书房内。

  周政胤跪伏御案前,连连叩首,额角已然泛红:

  “父皇,杀害春蝉一事绝非江朔宁所为,背后定有旁人陷害。

  慎刑司两名太监之死,亦是她被逼无奈失手酿成。求父皇准许儿臣彻查整件案子,儿臣定要找出幕后真凶。”

  皇上脸色铁青,将手中奏折狠狠摔掷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奏折书页四散翻开。

  侍立一旁的冯禧与小鹿子心头骤然一紧,脊背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御书房之内死寂沉沉,压抑得让人窒息。

  皇上剑眉紧锁,沉声唤道:“小九。”

  “你当初假借与小十四温习功课之名让他留在你宫里,实则是为江朔宁。

  你又从朕身边索走宝忠,他是朕极为器重的内侍,如今却横遭不测。

  春猎之中小十四胳膊负伤,现下江朔宁又身陷重罪。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告诉朕,究竟为何?”

  皇上眼神冷冽,字字敲打:

  “朕平日疼惜于你,多方偏袒,叫你在众皇子面前风光无二。

  固然旁人会心生妒意,但你扪心自问,自己就不曾树敌结怨?”

  周政胤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双拳在身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沉默一瞬,他猛然抬头望向御座上的皇上,眼底压着一腔郁结难舒的委屈,声音微微发颤:

  “父皇,难道这些事背后的用意,您就看不出来吗?自从儿臣恢复皇子身份以后,骤然蒙受父皇恩宠,风头过盛。

  有人动不了儿臣,便将心思打在了儿臣身边人的身上。

  宝忠惨遭横祸,十四弟负伤,江朔宁身陷囹圄,桩桩件件,都是冲着儿臣而来!”

  说话间,周政胤往前跪挪两步,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满是沉重:

  “父皇,儿臣自问并未招惹祸端。只是宝忠至今生死不明,江朔宁蒙冤待审,十四弟又在围场身受重伤,他们皆是儿臣身边至亲之人,儿臣不能就此袖手旁观。

  恳请父皇为江朔宁洗清污名,同时准许由儿臣亲自彻查十四弟遇袭与宝忠出事一案。”

  皇上默然望着跪在地上的周政胤,静静端详着他的眉眼神色,恍惚间竟似看见了当年宓妃满心委屈的模样。

  良久,他重重喟叹一声,缓缓抬手挥了挥。

  冯禧与小鹿子立时会意,领着殿内一众宫人轻步退了出去。

  厚重的御书房殿门应声缓缓合上,偌大殿堂之中,只剩君臣父子二人。

  (二)

  皇上蹙了蹙眉,缓缓开口:“小九,你可知朕为什么对你这般好?”

  周政胤眼含热泪,声音微微哽咽:

  “儿臣心中隐约明白,父皇这份眷顾,是念着先母宓妃往日情分。”

  皇上闻言,似点头又似摇头,神色淡漠:

  “一半是,也不全是。朕重用厚待于你,亦是借你来看一看其余诸位皇子的本心。”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锁住跪在地下的周政胤,语气平静,却暗藏千钧重量:

  “皇家骨肉,哪里有看上去这般兄友弟恭。春猎围场发生的种种,朕心中并非一无所知。

  小九,你同朕说一句实话,三皇子那条伤腿,此事到底与你有没有干系?”

  周政胤脊背一僵,当即叩首,神色坦荡,声音沉稳坚定:

  “父皇,此事绝非儿臣所为。手足相残,祸乱朝纲的罪名,儿臣万万担不起。

  眼下一连串祸事冲着儿臣周遭而来,分明是有人蓄意搅乱局面,借围场之乱挑拨皇子之间互相猜忌。儿臣恳请父皇切莫受人蛊惑,错信流言。”

  皇上追问道:“你觉得是何人?”

  周政胤垂首叩地,言辞审慎,不指名道姓:

  “儿臣不敢妄断是谁。只是矛头全都对准儿臣身边之人,能在春猎围场肆意动手,绝非等闲之辈。

  父皇只需细看,此事之后,谁得利最多便是。”

  皇上深深长叹一声,身子缓缓向后靠上龙椅,目光沉沉落在周政胤身上。

  “也罢。你虽说已然恢复皇子身份,却还缺一位养母照拂。

  朕思量许久,小十五的生母祈嫔,在宫中久经历练,性子安分不多生事端。择日朕便下旨,晋她为妃,由她来做你的养母。”

  他眼神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

  “有祈嫔在宫中为你周旋,可帮你挡一部分明枪暗箭。但你也要记住,往后行事更当谨言慎行,莫再授人以把柄。”

  周政胤心中万般不愿,却不敢违逆圣意,只得俯首叩首:

  “儿臣谨遵父皇安排。只是……”

  话音未落,便被皇上厉声打断。

  “身边之人出事,该由你亲自去了结。但你要记清楚,江朔宁并非属于你。

  宝忠一案,朕全权交付于你,此事背后盘根错节大有文章,你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周政胤心头猛地一震,抬眼直视皇上,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父皇,江朔宁于儿臣有恩情。若无她,便没有今日重归宗室的儿臣。”

  皇上眼眸骤然沉下,声调冷了几分:

  “小九。江朔宁是朕的人,你切莫再起非分之念。”

  周政胤脸色瞬间惨白,还想再争辩几句,皇上已然闭上双目,抬手不耐烦地一挥:

  “退下。”

  周政胤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俯首叩拜:“儿臣告退。”

  他站起身,转身缓步退出御书房。方才面上恭顺之色顷刻褪去,一双眼底掠过一抹刺骨冷厉。

  周政胤脚步声渐渐远去,御书房殿门轻轻合上。

  皇上这才缓缓睁开双眼,脸上一片深深的疲惫。

  他心里何尝不清楚,江朔宁此番是蒙受了冤屈。

  自打江朔宁决意替宓妃翻案那日起,他便料到,迟早会有人要对她痛下杀手。

  如今皇后忽然称病染上风寒,宫中诸事一概交由良妃处置。

  分明是皇后有心回避,内心有所忌惮,不愿卷入这滩浑水。

  他耳畔想起江朔宁曾经说过的话:纵使他贵为天子,也只能护她一时,护不得一世。

  那便一时一时地护。

  一回又一回,岁岁相续,一时累加起来,未尝不能拼成一世。

  心念至此,皇上扬声唤道:“冯禧!”

  殿外的冯禧闻声连忙推门入内,躬身回话:“皇上,有何吩咐?”

  皇上语气平淡,一字吩咐道:“起驾永康宫。”

  冯禧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俯首应下:“是,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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