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尸骨
(上)
宝忠心中翻涌。依照宫规,宋思章当年绝无可能私自出宫。
他从前一直推断,此人定是藏匿在宫中某处角落,却从未敢往身死这一层去想。
从杨帆方才的随口一语,竟如惊雷般点醒了他。
莫非崇嫔竟这般心狠,连自己的旧情之人也痛下杀手?
一股寒意骤然从脊背直窜上来,宝忠浑身发冷。
倘若宋思章当真已死,这唯一的人证便就此湮灭,朔宁便难逃杀身之祸。
他猛地顿住脚步,眼底神色沉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宋思章的尸骨,究竟埋在何处?
“公公……”
小鹿子自内务府院中快步奔来,神色慌张道:
“冯总管今日在御前当差,不知怎的,竟骤然晕厥了过去。”
宝忠闻言眉头一蹙,当即大步跨入内务府,径直往冯禧的住处而去。
值房内。
曹太医提笔落墨,写完药方,抬手递给一旁侍立的小太监,语气沉稳有度:
“冯总管并无大碍,乃是连日忧思过甚,心绪郁结,伤及心气,这才骤然晕厥。只需静心休养,放宽心神,便可慢慢缓过来。”
冯禧半靠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干涩,双目无神。
听闻此言,他费力喘了口气,心底却半点宽慰也无。
小太监接过药方,恭送曹太医出门,刚至檐下,便迎面撞见踏步而来的宝忠。
宝忠微微颔首行礼,低声询问:“曹太医,冯总管可要紧?”
曹太医抬眸打量他,见他面色青白、眼底乌青深重,眉头微蹙:
“冯总管只是忧思郁结,静养几日便可无碍。倒是宝公公,气色极差,容我为你诊脉瞧瞧。”
宝忠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劳曹太医挂心,不过是淋雨染了春寒。我身子素来硬朗,歇息几日便无碍了。”
曹太医瞧他执意推脱,不便多劝,只是轻叹一声,侧身从他身侧缓步离去。
宝忠敛去笑意,抬步踏入值房之内。
冯禧缓缓侧过头,望向走入房内的宝忠,气息微弱地轻唤一声,浑浊的眼底竟透出几分颓然可怜:
“宝儿……你总算肯过来瞧瞧干爹了。咱家一连五日设法寻你,你却始终不肯踏足这值房半步,想来近日当真是忙得分身乏术了。”
宝忠立在床榻之前,稍稍敛了衣摆,屈膝跪倒在地,微微垂首。
“干爹多虑了。连日以来,儿子皆是忙着替圣上分忧,亦不敢疏忽分内差事。”
冯禧撇了撇嘴,语声沙哑,眼底藏着几分酸涩:
“咱家心里清楚,你这般奔波,皆是为着江朔宁那丫头。干爹自知,万万是比不得她在你心中的分量。”
宝忠依旧垂着头,神色并无起伏,语气恭谨平淡,听不出喜怒:
“干爹说笑了。宓妃案事牵连甚广,儿子只是恪尽职守,遵旨行事而已。公私之分,儿子不敢糊涂。”
冯禧松垮的眼皮微微耷拉着,虚弱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宝忠身上,语声低沉倦怠:
“宝儿,不必再这般敷衍咱家。这深宫之内,本就难得几分真心,你对江朔宁的情分咱家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孩子。”
说罢,他长长喟叹一声,气息微微不稳:“宝儿,可咱家也是真心待你的。”
宝忠语声恭谨道:“儿子知晓。”
冯禧身子微微前倾,气息压得极低,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急:
“那宝儿,你可否帮咱家一桩事。替咱家打探一番,小三子与桃子究竟招供了什么。杨首领尚且未将证词呈递圣上,倘若二人供词里存有构陷咱家的言语……”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虚弱的嗓音压得更轻:
“还望宝儿能从中周全一二。咱家在这宫里浮沉多年,这般年纪,实在经不起一场祸事倾覆。”
宝忠跪在原地,垂首静默片刻,并未立刻应声。
在冯禧听来,这短暂的沉默,便如同漫长的煎熬。
(下)
屋内死寂一片,静得几乎听得见细针落地之声。
冯禧骤然抬手掀开薄被,强撑着体虚之躯,自榻上勉力坐直,声音里掺了几分急切的凄惶:
“宝儿,咱家好歹是你的干爹。往日里咱家数次出手帮扶于你,如今这般关头,你便不肯伸手拉干爹一把吗?”
宝忠依旧保持垂首跪地的姿态,语声平稳恭顺,不见半分情绪起伏:
“干爹昔日照拂之恩,儿子一刻不敢忘怀。只是此事早已不是私下可以周全的琐事。
如今宓妃的旧案牵动圣心,慎刑司、禁卫司皆依宫规办事,证词乃是要呈递御前的物证,儿子若是私下打探,从中周旋,便是触犯宫禁,连带着坐实徇私之嫌。
一旦被察觉,不单儿子自身难保,反倒会连累干爹,徒增祸端。”
冯禧猛地抬起手,指尖不住发颤,直直指向宝忠,语声陡然带上几分阴恻的胁迫:
“你若这般薄情不仁,咱家便即刻面奏圣上,告发你私下照拂九皇子一事。
你当真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绝无可能!”
宝忠缓缓抬眸望向冯禧,神色平静无波:“干爹只管据实面奏便是。”
语毕,他当即起身,转身朝着屋门走去。
冯禧伸手指着他的背影,语声因气急而嘶哑:
“宝忠!今日你若敢踏出这间屋子半步,你我之间这层父子情分,就此断绝!”
宝忠脚步缓缓顿住,目光落在门外,疲惫地阖了阖双目,语声低沉淡然:
“自打你差小太监将合欢花送到皇上眼前起,儿子便知晓,你早已暗中为崇嫔奔走效力。
而从你动念构陷我的那一刻起,在儿子心中,便早已无这位干爹了。”
话音落下,他再不迟疑,迈步走出值房。
身后随即传来冯禧气急败坏的怒骂之声。
宝忠立于廊下,抬眼凝望连绵不绝的冷雨,神色沉沉。
下一瞬,他眉头骤然紧紧一蹙,低声自语:“合欢花?”
骤地,一桩念头猛然撞入脑海。
他即刻快步走下廊阶,朝着内务府院门赶去。
小鹿子见状,连忙抓起油纸伞,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公公,您这是要去往何处啊?”
夜色沉沉,冷雨未歇。
杨帆带着一众侍卫,在露琼轩院内那株合欢树下掘土搜寻。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具白骨赫然显露出来。
周遭侍卫皆是心头一震,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面上尽数藏不住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