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鱼死网破
(上)
江朔宁的意识一点点涣散,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绵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
朦胧恍惚间,她余光艰难地扫向殿门口,两名值守的太监竟自始至终垂首伫立,纹丝不动。
这一刻,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她骤然想通了。
崇嫔胆子竟大到这般地步,竟敢私自调换养心殿值守宫人。
公然在天子眼皮底下动手,存心要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毒害她。
这一步棋凶险至极,却也决绝至极。崇嫔早已算好了所有后路。
若是她今夜毒发身死,一切便可推得干干净净,无人追责。
若是她侥幸未死,此事败露,崇嫔也再无翻身余地,横竖都是鱼死网破。
而她,是崇嫔最先要除去的眼中钉。
待她一死,第二个便是宝忠。
第三个,便是毫无根基,最易拿捏的周政胤。
既然崇嫔率先撕破脸皮,赶尽杀绝,那她江朔宁,从此再无半分顾忌,半分退让。
思及此处,江朔宁咬紧牙关,拼尽体内最后一丝枯竭的力气,猛地挥手狠狠扫开身前的燕窝碗。
瓷碗脱手而出,重重砸落在地,瞬间碎裂,碗中汤药泼洒一地。
小太监见状,杀机骤然暴露,再无半分遮掩。
他当即用两只手死死钳住江朔宁的脖颈,用力收紧。
窒息的痛苦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空气彻底被阻断,胸腔剧烈胀痛,眼前天旋地转,阵阵发黑。
江朔宁剧烈地挣扎着,双手在冰冷的地面胡乱摸索,指尖触到一块尖锐的碎瓷片。
她来不及多想,抬手狠狠一刺,毫不犹豫,径直插进小太监的眼睛。
“啊——!!”
刺骨剧痛袭来,小太监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掐着她脖颈的手骤然松开。
整个人蜷缩在地,捂着伤眼痛哭哀嚎,血水顺着指缝不断往外渗。
江朔宁立刻弯腰,伏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大口贪婪地喘息,喉咙火辣辣的灼痛几乎要撕裂她。
她缓过一口气,咬牙撑着冰冷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拼尽全力朝着殿门口奔去。
可身后的小太监早已被剧痛逼得疯魔,不肯善罢甘休。
他强忍剧痛抬手一抓,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踝。
巨大的拉力猛地拽住她的身子,江朔宁脚步一空,险些狠狠栽倒。
她心头一紧,急忙转过身,抬起另一只脚,用尽浑身力气狠狠踹向他的手。
可小太监杀心已起,死死不肯松开,挣扎间,另一只手猛地探出,再次扣住她的另一只脚。
双重力道死死禁锢住她的双腿,江朔宁猝不及防,重心彻底失衡,单薄的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脑勺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嗡鸣之声瞬间灌满脑海,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懵懵的,浑身酸痛麻木,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未等她回过神,那小太监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扑身上前,再度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力道比刚才更狠,更决绝。
他眼底血泪混杂,腥红的血水一滴滴砸落在江朔宁的脸上,又凉又烫,刺骨可怖。
江朔宁意识浮沉,真切地感受到死亡步步逼近。
她太虚弱了,浑身力气几乎耗尽,窒息感裹着绝望席卷全身,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气,坠入无边黑暗。
可她不能死。
为了宝忠,为了周政胤,为了白白枉死的周颜,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求死的颓念尽数消散,只剩滔天的执拗与不甘。
江朔宁凝聚起体内最后一丝余力,抬手狠狠死死按住,掐住小太监受伤的眼眶。
借着对方吃痛失神的瞬间,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腹部。
“呃啊——”
小太监剧痛难忍,身体剧烈痉挛,再也无力禁锢她,整个人重重侧翻在地,蜷缩着不断抽搐哀嚎。
殿内终于短暂恢复安静,只剩两人破碎粗重的喘息声。
江朔宁狼狈地瘫在地上,脸上沾满血污,发丝凌乱湿透,一缕缕黏在脸颊上,像个从地狱血海里面拼死爬回来的孤魂恶鬼。
她撑着地面,指尖不停发抖,用尽最后所有力气撑起身躯,跌跌撞撞冲向殿门。
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瓷片,她当即弯腰,颤抖着拾起一块锋利的碎瓷攥在掌心。
瓷刃割破掌心,渗出血珠,可她浑然不觉,只把这碎片当做最后的依仗。
她抬起手去拨门闩,力气虚得几乎提不起来,指尖不住打滑,根本扣不住木栓。
一遍又一遍反复尝试,体内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可心底那股执念死死拽着她,不肯放弃这扇唯一的生路。
(下)
殿门“吱呀”一声,终于被彻底推开。
守在门外的两名值守太监骤然抬眼,齐齐望过来。
江朔宁披头散发,凌乱的发丝黏在满是血污的脸颊,脖颈布满青紫掐痕,寝衣撕扯得破烂不堪,浑身狼狈至极。
二人脸色瞬间惨白,飞快交换一个眼神,来不及多想,便伸手要上前,打算将她强行拖回殿内。
江朔宁见状,猛地高高举起掌心那块锋利碎瓷。
喉咙方才被掐得火烧火燎,她嗓音嘶哑破碎,却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嘶吼:
“谁敢过来!今日我江朔宁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拉上你们一起!”
凄厉的呼喊刺破沉沉夜色,响彻养心殿周遭。
闻声的宫人、侍卫急匆匆蜂拥而至,围在偏殿门口。
众人望见门槛边的她,无不骇然,倒吸一口凉气。
江朔宁眼底翻涌着孤绝狠戾,手掌死死攥紧碎瓷,锋利瓷刃深深割进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往下淌。
她将瓷片横在身前,直面一众侍卫宫人。
“你们值守此地,却纵容歹人行凶!若是圣上知晓实情,在场诸位,谁都难逃罪责!”
周末和钱伍面色剧变,周末急忙转头对身旁侍卫沉声喝令:
“速速赶往露琼轩禀报皇上!养心殿出事了!”
话音落,钱伍快步上前,尽量压下语调,试图劝服她:
“朔宁姑娘,切莫冲动,先放下手中器物。”
江朔宁猛地调转瓷片,将锋利的刃口死死抵在自己脖颈,神色近乎疯魔,字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全部退开!谁敢再往前半步,我便血溅此地!待到皇上彻查,今日所有在场之人,都要为我陪葬!”
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遍体伤痕,眼底却没有半分退让。
钱伍与周末看出来她已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不敢贸然上前逼迫。
便连忙示意侍卫、宫人向后退开,硬生生在她面前让出一条通路。
江朔宁拖着残破不堪的身子,赤脚踉跄前行,骤然仰头,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声音破碎哽咽,震彻深宫:
“奴婢江朔宁告发崇嫔!”
“她暗中谋害宓妃、枚选侍性命,今夜更是胆大妄为,潜入养心殿派人下毒灭口,蓄意害死奴婢。”
“求皇上明察,求皇后娘娘做主。深宫无天,权贵行凶,难道无权无势之人,就该任人宰割、白白枉死吗?”
满院宫人侍卫瞬间血色尽褪,人人吓得浑身僵硬,惊慌失措,无人敢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