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侍寝
(上)
皇上周身还裹着未散尽的风雪寒气,已然落座御椅之上。
冯禧连忙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旋即垂手立在皇上身侧,神色凝重地望着跪伏于地的宝忠。
这小子好大的胆子,竟敢擅去江朔宁的住处。
皇上素来对江朔宁另眼相待,他偏要冒这天大的风险去私会。
此事若是败露,便是掉脑袋的大祸。
先前他几番提点过江朔宁,可她始终没有警醒。
莫非当真不把宝忠的性命放在心上?
“你跑到一个宫女的住处,所为何事?”
皇上端起茶盏,轻轻拂去茶汤上浮起的茶沫,语气听似平淡,却藏着几分审视。
“宝忠,你莫不是看上江朔宁了?”
宝忠跪伏在地上,额前帽檐遮住了眉眼,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方才偏殿之中那片刻缱绻的光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唇瓣之上,还残留着朔宁的唇香。
他心里清楚,皇上问话看似随意,实则字字如刀,一旦应答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若是将心底那份心意吐露半分,只会把朔宁推入更凶险的境地。
他何尝不清楚,皇上对朔宁,本就另有心思。
片刻的沉寂过后。
他敛尽所有心绪,沉声回话,声音平稳,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回皇上,奴才自知朔宁姑娘在御前的地位,只是奴才……”
他话音微微一顿,喉结重重滚动,把方才的缱绻,心底的情愫尽数死死压下,垂首伏低身子,语气恭谨:
“只是奴才听闻她摔伤卧床,前去探望一番,叮嘱她好生将养身体,莫要因伤病误了御前差事。”
冯禧眉头一蹙,连忙转身躬身朝向皇上,脸上堆起一抹干笑,上前圆场:
“皇上,如今朔宁姑娘调在养心殿当差,奴才总怕她行事有疏漏,时常遣宝忠过去提点一二。
朔宁姑娘虽先前伺候过蓉妃,照料过八公主,可到御前当差终究是头一遭,奴才也时常私下过去,叮嘱她行事分寸。”
他斜睨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宝忠,暗中不动声色递去一记警示的眼风,随即又把身子俯得更低,语气愈发恭谨:
“朔宁姑娘岂是他一个奴才能够痴心惦记的?宝忠在皇上跟前侍奉多年,素来体察圣意,他瞧得出皇上待朔宁姑娘与众不同。
他此番前去,不过是一心为皇上着想,想尽早教朔宁姑娘懂得御前的规矩,好替皇上分忧。”
皇上闻言,挑了挑眉,目光直直落在伏跪在地的宝忠身上,语调听似戏谑,底下却藏着一层刺骨的试探:
“宝忠,你倒真是会替朕排忧解难。只是照冯禧这般说辞,不知江朔宁,可愿替朕分忧?”
宝忠将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金砖之上,指甲狠狠抠着金砖的缝隙,指节绷得一片惨白。
一句“可愿替朕分忧”,字字钝重,重重碾过他的五脏六腑。
他心里清清楚楚,皇上这哪里是在探寻江朔宁的心意。
分明是逼自己亲手,将江朔宁推到皇上身边。
酸涩的热意直冲眼眶,眼底早已腥红一片。
可在天子面前,他连半分失态都万万不能有。
委屈、不甘、痛楚,万般翻涌的情绪,只能全部死死封压在胸腔之中,闷得他几乎窒息。
他伏在地上,脊背绷得僵直,久久一声不吭,迟迟没有做出半分回应。
皇上语调缓缓拖长,一声“嗯?”漫了出来。
转瞬,愠怒渐渐浮上面颊,眸色沉如寒潭,牢牢锁着伏跪在地的宝忠:
“莫非,你当真藏了什么别的心思?怪不得西林棠与你结对不过一月,便转头和侍卫私通,双双逃走。
难道此事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安排?”
(下)
宝忠脊背倏然一僵。
西林棠这件旧案被骤然提起,如一道惊雷劈在头顶,浑身血液几乎一瞬冻结。
方才心口那份情爱之痛尚且翻涌未息,转瞬便又被扣上一桩足以株连性命的重罪。
“皇上明鉴,奴才万万不敢。西林棠私通侍卫一事,事发之时奴才也是震惊万分,从头到尾,奴才一无所知。”
宝忠喉结重重滚动,万般酸涩尽数咽下,他不得不顺着皇上的话往下答,每一个字都像在剜自己的心:
“至于朔宁姑娘。姑娘心性恭谨本分,能否愿意为皇上分忧,全凭圣意,非奴才可以置喙。
奴才只是奉命提点她御前规矩,不敢存半分逾矩妄想。”
皇上将手中茶盏缓缓递向冯禧,冯禧连忙躬身双手接过。
他的心悬得老高,神色紧绷,暗自抬眼紧张地瞥向仍跪伏在地的宝忠。
“好。三日后,便将江朔宁抬进朕的殿里。一应事宜交由你来安排,叫管事嬷嬷教她侍寝的规矩。”
侍寝二字入耳的那一瞬,宝忠脑中轰然一响,霎时间一片空白,眼前骤然发黑。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若不是额头死死抵在地上撑住身子,他几乎要直直栽倒在地。
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滚烫的热泪在眼眶里疯狂翻涌,被他硬生生死死憋住,眼底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寒凉。
皇上已然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抬手拿起案头书卷,漫不经心地淡淡吩咐:
“退下吧。”
宝忠牙关死死咬紧,舌尖几乎被咬破,腥甜在口腔弥漫。
“……奴才,遵旨。”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漫天白茫茫的雪地扑入眼帘。
宝忠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脚下虚浮,他攥紧双拳,一步一步艰难地踏下白玉台阶。
靴底碾过积雪,雪地上印下深深浅浅凌乱的脚印。
凛冽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半分寒意。
浑身只剩下心口那一处撕磨不休的剧痛。
方才殿内那道圣谕,那“侍寝”二字,一遍遍在脑海里轰然回响。
周遭世间万物仿佛都褪成一片白茫茫的虚无,千千万万纷乱的念头之中,反反复复。
只剩一个执拗的声音在心底嘶吼:不能让皇上碰他的朔宁。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他一定要想办法阻止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