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和亲之议
(上)
三日后,入夜。
华光殿青烟缭绕。殿内烛火沿两序排开,青白烛焰轻轻晃动。
一众僧人披着缁色僧袍,木鱼笃笃,梵音绵长低沉,声声绕着梁柱回旋。
供台之上素果清茶陈列整齐,不见奢靡祭品。
圣意再三吩咐,一切从简,不许铺张扬厉。
皇后领头,一众妃嫔尽数换下艳色衣裙,一身素净,卸去满头珠光宝气。
人人垂首立于殿中,神色各异。
有的敛眉垂目,摆出悲悯哀戚之态。有的神色淡淡,只循宫中礼数走个过场。
也有人眼底藏着犹疑不安,暗自揣测这一桩桩变故背后的因果。
廊下宫人垂手侍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皇上并未亲临光华殿,只遣冯禧和宝忠守在殿外,督办法事诸事。
同时紧盯往来之人,严防有人借法事搬弄是非,滋生流言。
夜风微凉,殿内梵音沉沉,袅袅青烟盘旋不散。
冯禧双手随意搭在身前,目光遥遥望着殿内肃穆祭拜的众人,压着嗓音,语气悠悠深长:
“倘若一场法事便能渡尽深宫怨气、抚平人心波澜,这九重宫阙,也就不会年年岁岁,都埋着无数枉死冤魂了。”
宝忠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地望着殿内一众各怀心思的妃嫔,唇角微微上扬,低声附和:
“干爹所言甚是。只是经过这场法事,逝去之人暂且尘埃落定,可活在深宫的人心鬼蜮、纷争算计,才刚刚掀开一角。”
冯禧缓缓扭过头,看向宝忠的侧颜,眼皮微微一眯,声调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审视:
“宝儿,听闻那个哑奴,又回长门宫去了。咱家实在看不透,你同江朔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先前你们二人,如同当爹做娘一般处处照拂于他,如今怎的,反倒又将人送回原处。这宫里的棋局,都快要被你们两个摆弄明白了。”
宝忠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声音压得极轻,混在殿外悠悠梵音里:
“干爹说笑了。深宫之中,我辈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哪里谈得上摆弄棋局。
那哑奴本就根在长门宫,他身份特殊,无依无靠。我与朔宁纵使有心照拂,终究人微言轻,哪里能长久将人留在身侧。
与其强留,徒惹旁人猜忌非议,反倒不如送归原处,至少尚能苟全性命。
其中曲折,一时三刻也说不清楚。待往后寻个闲暇,儿子再细细禀明干爹。”
冯禧冷哼一声,斜斜朝他翻了个白眼,收回看向宝忠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回殿内缭绕青烟,语声凉悠悠的。
“得了吧,现如今你这张嘴,咱家半句真话都不敢信。
敢陪着阎王老爷玩命,你小子骨头倒是够硬。只是路怎么走,自己心里掂量清楚,别哪一步踏空,连尸骨都无处安放。”
宝忠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攥了攥,面上依旧恭顺,低头轻声应道:“儿子谨记干爹教诲。”
(下)
秋去冬来,第一场大雪毫无征兆便落了下来。
一夜风雪过后,整座皇宫银装素裹。琼雪覆住琉璃瓦,落满宫墙飞檐,连宫道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白。
往来宫人都裹着厚重棉袍,双手深深拢入袖口,缩着脖颈,弓着身子匆匆赶路。
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人人步履仓促,谁也不愿在露天的宫道上多做片刻停留。
养心殿内,炭火燃得正旺,一室融融暖意,将殿外漫天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崇嫔正掀开盒盖,盒中静静搁着两个白瓷小盅。
滚烫羊汤的热气袅袅升腾,一团白雾漫开。
她双手小心捧起那只小盅,稳稳放到矮几之上,眉眼噙着温婉柔和的笑意,语声轻柔:
“今日天降大雪,天寒彻骨。这羊汤是嫔妾今儿守在小厨房慢火煨出来的,加了姜片去尽膻气,分盛在小盅里。皇上喝上一盅,也好暖暖脾胃身子。”
皇上搁下书卷,伸手拿起汤勺,轻轻舀起一口羊汤,细细品过,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味道不错,崇嫔是用了心的。”
听见赞许,崇嫔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微微屈膝福了福身,柔声说道:
“皇上若是喜欢,嫔妾往后日日,都给皇上送些不同的汤来。”
“天寒地冻,雪后路滑,不必专程来回送汤。”皇上摆了摆手,抬手指向身侧的软榻,“坐吧。”
“谢皇上。”
崇嫔屈膝谢恩,移步坐到软榻之上。她伸手取过一盘中的贡橘。
指尖慢慢剥开橘皮,橘香淡淡散开,状似随口闲谈,语气却藏了几分刻意:
“皇上,再过几日便是颜儿的生辰,过了这生辰,颜儿便十七了。”
皇上又饮了几口羊汤,将汤勺轻轻搁下,取过锦帕拭了拭唇角。
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垂手静立的江朔宁,片刻才落回崇嫔身上,语气波澜不惊:
“那就给颜儿好生置办便是。”
崇嫔闻言微微颔首,指尖捏下一瓣橘肉,伸手递向皇上,面上笑意温婉自然。
“皇上,嫔妾心里想着,颜儿年岁也不小了,确实该替她盘算婚配之事。”
说罢她轻轻一笑,眼底浮起一丝怅然,语气放得更轻,似在追忆旧事:
“嫔妾还记得,当年臣妾入宫之时,年岁竟还不及如今的颜儿。”
一旁侍立的江朔宁安静垂首,不敢有半分异动。
当听见“婚配”二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了蜷,气息微敛,身形愈发恭谨低垂。
皇上抬手接过那瓣橘肉,送入唇中慢慢咀嚼,清甜橘味漫开,他眸光淡淡落于虚空,缓声道:
“也是。姑娘大了,终究不能常年拘在深宫里头,是该寻个妥当人家,好好安置了。”
崇嫔心头一松,眉眼笑意愈发温婉熨帖,顺势轻声试探:
“那皇上心中,可有门第相当,品性端良的人家?颜儿性子温顺纯良,品貌端正,嫔妾别无所求,只盼她日后归宿安稳,一世平顺无忧。”
殿内炭火噼啪轻响,暖意融融,衬得窗外风雪愈发寂寥。
皇上闻言抬眸,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定在崇嫔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反倒带着一丝探究:
“依你之见呢?”
崇嫔笑意柔和,神色坦荡,似全然为大局着想,缓缓开口:
“嫔妾想着,若是朝中无甚相宜人选,不如让颜儿择一门和亲之事,为国分忧,也算不枉皇家身份。”
这话一出,殿内暖意似是骤然凝滞。
皇上眉心骤然一蹙,神色透着明显的不解与讶异,定定看着她:
“朕倒是头一回听闻,为人母者,甘愿将亲生女儿远嫁异域和亲。
颜儿幼时离你左右,多年不得相伴,如今你们母女好不容易得以朝夕温存,你怎会生出这般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