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撞墙

(上)

  江朔宁听见宝忠斩钉截铁的答复后,怔怔立在门口许久。

  忽然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不再多言半句,便默然转身。

  “朔宁姐姐,公公说的一定是气话,您千万不要当真啊!”

  小鹿子满脸焦灼,慌忙上前替宝忠辩解。

  江朔宁轻轻点了点头,语调平淡无波:“我都明白。你好好照顾他。”

  说罢,她抬步走下青石台阶,脚步缓慢而沉重,心底漫开无尽怅然。

  好遗憾。

  宝忠,你可知道,当我察觉心底早已对你动了真情时,我们还未开始,便要匆匆落幕。

  我不怪你,你的万般难处我尽数明白,这般彻底斩断牵绊,也好。

  当初是我将你拖入这条不归路的。如今这般,也该放你回归安稳的日子,往后我再也不能拖累你半分。

  纵使我们同困这座宫墙,共望一片青天,从此两两陌路,永不相逢,我只愿你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宝忠,就此别过。

  江朔宁缓缓仰起脸,指尖飞快拭去眼角溢出来的湿意。

  目光遥遥望向灰蒙蒙沉郁的天空,唇角扯出一抹单薄苦涩的笑。

  小鹿子站在青石台阶上,望着她摇摇欲坠,强撑前行的背影,眼眶猛地一红。

  他回头望着那扇纹丝不动,死死紧闭的房门,满身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廊下一名小太监快步走了过来,出声唤道:

  “朔宁姐姐,冯总管有请,说是有话要同你交代。”

  小鹿子闻言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想开口阻拦,还没来得及吐出半句劝解。

  只见江朔宁已然敛去眼底所有落寞,顺着小太监指引,一步步朝冯总管的屋子走去。

  屋内。

  幔帐低垂,薄淡烟气自帐中缓缓漫出,朦胧笼住床榻。

  “朔宁姑娘,说起来宝忠也算福大命大,皇上已然赐下绣房女子与他结对食,这内里的弯弯绕绕,你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

  冯禧慵懒散漫的声音隔着一层烟霭,慢悠悠传出来。

  江朔宁神色淡然:“冯总管特意寻奴婢前来,应当不只是提点此事,还有别的吩咐,不妨直说。”

  帐内传来一声低笑:“咱家素来偏爱通透聪明人,像姑娘这般心思透亮的,最合咱家心意。”

  江朔宁疲倦地轻轻合上眼,轻声试探:“总管是为蓉妃?”

  “蓉妃?”冯禧笑意添了几分莫测,“姑娘想岔了。咱家今日是要提点你,宝忠这次出事全凭那块惹祸的玉佩。

  源头出自夏荷。若无夏荷从中牵扯,他也不会落得满身伤痕,受尽苦楚。”

  江朔宁眉心骤然蹙起,眼底浮出诧异:“夏荷?”

  冯禧只淡淡哼笑一声,再不肯多吐露半个字。

  等江朔宁步履沉重地走远,帐内方才平和慵懒的气息骤然散去。

  冯禧狠狠将烟嘴往桌沿一磕,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算计,低声自语:

  “要不是是咱家出手,保下宝忠一条性命,你也该投桃报李了。”

  (下)

  夜半更深。

  长春宫四下一片死寂,处处浸着化不开的冷清。

  唯有寝殿的檐角下悬着一盏孤灯,灯火微弱,在凉夜里来回轻轻晃荡。

  寝殿之内,烟气缭绕不散。

  夏荷只着一身薄荷色肚兜,慵懒斜倚着床柱,眼波蒙胧,唇间衔着烟杆,一缕缕白雾缓缓自唇边散开。

  “白莲,现下几更了?”

  白莲坐在床沿地面,双臂环着膝盖,身上裹着一层薄被,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热气,低声应答:

  “小主,已是二更。”

  夏荷徐徐吐出一团白烟,嗓音沙哑干涩,目光涣散放空,浑然不顾身上寒凉,喃喃自语:

  “干爹许久不来长春宫了,想来……事快成了,皇上很快就会召见我了。”

  白莲闻言一听,便将脸深深地埋进膝头,无声落下热泪。

  她心里看得清清楚楚,自从夏荷依附冯禧,这人除了消遣她,哄着她染上烟瘾,半分真心帮扶都无。

  长春宫的日子更是清苦难熬,一日三餐只有糙米粗粮,荞面冷馍,半点荤腥油水都见不着。

  这般不见光亮的苦日子,到底熬到何时才算尽头,连她自己,也早早没了半点盼头。

  “咚咚咚!”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白莲心头猛地一震,慌忙褪下裹在身上的薄被站起身,下意识望向斜倚在床柱的夏荷。

  夏荷慢悠悠开口:“定是干爹来了。”

  白莲快步上前拉开殿门,门外立着一名身披紫色披风的女子。

  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精致纤巧的尖下巴,肤色惨白。

  冷风顺着门缝猛地灌进殿内,白莲浑身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肩,声音发颤:

  “你……你是何人?”

  话音刚落,门口的女子缓缓抬起头,眉间的一颗朱砂痣极为醒目。

  “我是江朔宁!”

  江朔宁神色冷冽如霜,淡淡扫过一脸惊诧的白莲,抬手轻轻将她拨开,径直踏入寝殿。

  白莲僵在原地愣了片刻,才猛然回过神,连忙将门紧紧合上,快步追上前,满心疑惑地低声发问:

  “朔宁姑娘,现下已是深夜,您突然来长春宫,究竟是有什么事?”

  江朔宁并未理会身后追问的白莲,鼻尖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烟味,她下意识蹙起眉,转头望向倚在床柱上的人影。

  目光落上去的刹那,心口猛地一沉。

  自端午到入秋不过短短三月,夏荷竟早已判若两人。

  身形枯瘦单薄,面色蜡黄憔悴,眼下一圈深重乌青,毫无半点鲜活气。

  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日日精心梳妆,发髻上总是戴着各色的绒花,最爱打扮的夏荷?

  夏荷缓缓吐出一缕白烟,慵懒散漫掀开眼皮,恰好对上江朔宁满含震惊的视线。

  她握着烟杆的手微微一顿,二人静静对视片刻。

  旋即,夏荷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凉的笑意,侧开视线淡淡开口:“你怎么来了?”

  江朔宁缓步朝床榻走去,在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骤然驻足,神色平静。

  “早知是这般境地,当初何苦托付于他人。”

  夏荷嗤笑出声,白雾自唇边漫开:

  “什么境地?我好得很。江朔宁,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不必来我跟前假惺惺。我再落魄,名分上也是才人,见了我,你本该行礼。”

  江朔宁静静地看着她,只见一口白净的贝齿早已被烟渍熏得发黄,缓缓说道:

  “若是当真过得舒心顺遂,也不会这般揪着礼节,非要同我争这几分高低。”

  这句话瞬间激怒了夏荷,她猛地抬手,将手中烟杆径直朝着江朔宁砸去。

  白莲见状急忙抢上前一步,直直挡在江朔宁身前,烟杆重重砸在她头顶上。

  “小主,您别这般动怒。您同朔宁姑娘从前一同伺候蓉妃娘娘,往日也算有交情,何苦这般针锋相对?”

  夏荷闻言,满眼怨毒地伸手指着江朔宁,恨得牙根发痒,厉声痛骂:

  “她就是个贱人!白莲,这宫里最虚伪,最让人恶心的便是她江朔宁!你瞧她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其实心肠早就烂透了!”

  江朔宁静静听她歇斯底里的怒骂,自始至终面无波澜。

  待她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语气清淡无波:

  “夏荷,当初你背弃蓉妃,转投枚选侍,好不容易册封为才人,原以为从此风光无两,谁知世事难遂心意。

  后来你又依附冯禧,日子反倒不如从前做宫女时安稳体面。你心中积压的不甘与委屈,尽数撒在我身上也于事无补,分毫改变不了你如今的处境。

  只是你千错万错,不该只因求而不得宝忠,置他于死地。”

  夏荷闻言骤然一怔,猛地掀开身上薄被,赤着脚便踩落在地,身子当即一阵天旋地转。

  “小主您当心……”白莲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

  夏荷指尖发颤地指着江朔宁,声音慢慢哽咽破碎:

  “我夏荷自问从来没有存心害过谁,就算身不由己,我最不可能去伤害的人,便是宝忠。”

  江朔宁微微摇头,语声清冷刺骨:

  “只因那枚玉佩。枚选侍被害,旁人借你的玉佩嫁祸给宝忠,皇上已下旨将他绞杀,你竟一无所知?”

  “玉佩?绞杀?!”

  夏荷脑子轰然空白,她猛地挣开白莲的手,疯了似的踉跄扑向江朔宁。江朔宁侧身后退。

  她双腿骤然脱力,重重扑倒在地。

  白莲慌忙去扶,却见夏荷仰起惨白的脸,满眼惶然崩溃,嘴唇不停哆嗦:

  “枚选侍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是宝忠?”

  她彻底乱了心神,声音凄厉失控:

  “玉佩被干爹收走了!干爹说等我获得圣宠,再还给我的。怎么会是它害了宝忠?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说话间,她狼狈地跪爬到江朔宁面前,死死攥住她披风的一角,眼底满是疯态的祈求:“告诉我,宝忠是不是真的死了?”

  江朔宁垂眸无言,一片沉默。

  死寂瞬间压垮了夏荷。

  她怔怔看着她,缓缓摇头,喃喃自语,语气空洞又疯癫:

  “不会的……不会死的……宝忠不会死的……”

  陡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

  她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身子剧烈发抖,神志彻底错乱:

  “是玉佩……是我的玉佩害死他的……是我……”

  白莲看着彻底垮掉,近乎疯魔的夏荷,心头大恸,连忙俯身紧紧抱住她:

  “小主,您别这样!”

  夏荷眼神呆滞空洞,茫然望着虚空,反反复复痴语:

  “死了?宝忠死了?不对……他没死……昨日他还夸我,说我穿翠色衣裳最好看……”

  当江朔宁踏出长春宫,尚未走出几步,身后骤然炸开白莲撕心裂肺的哭喊:

  “来人啊!夏才人撞墙自尽了!”

  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缓缓抬眼望向头顶沉沉压下的墨色夜空。

  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还记得夏荷当时攥住她的衣袖,眉眼间满是少女的娇羞:

  “朔宁姐姐,你听见没有?宝忠公公夸我衣裳好看呢。”

  短短三月,鲜活爱美的人,终究毁在深宫算计与冯禧的玩弄之下。

  江朔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眼底漫开一层深重的无力感,终究只是沉默地转身,孤身融进无边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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