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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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的问题,比海东还敏感。
首先这里是女真的旧地。
还有一些女真部落,是从很早就投奔陈绍,为他打了十年恶仗的。
这些女真人,和完颜部是生死仇敌,当时已经被崛起的完颜部,全都打成奴隶了。
女真人回到白山黑水之后,夙敌完颜部被灭,他们是最开心的。
尤其是温都部和加古部。
可惜高兴了没几天,朝廷就下令要废除所有头人、族长,统一化归地方管辖。
他们上奏过,陈绍怜其定难十年血战之功,特意写信给他们讲道理,并且许诺他们可为冬营城之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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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有些人已经和定难军融合的很好,部落也被完颜部杀得七七八八,就选择了服从。
还有一些选择反抗,结果可想而知,都被弄死了。
还有大量契丹人,也是从陈绍攻占云内开始,就为定难军做辅兵。
这些人比较油滑,基本就是滑跪,他们也不太想要头人和族长。
很多都想着内迁到中原发展,确实也有一部分成功了。
还有一些,因为给定难军做辅兵,就有了类似主仆的交情。
他们托这些人帮忙走动,开始经营冬营城和中原之间的商贸,发了一笔小财的大有人在。
契丹人其实滑的很,不管是打仗还是其他,脑子都比其他鞑子灵活。
所以他们的辽国,也是最稳固的北境政权,存在时间极长。
至于室韦、渤海、奚人...人数太少,当地甚至懒得划分,全都挤在一起安置。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大量的定难军被安置在这里,成为一个个堡寨。
大景施行累进税制,连衍圣公府也不能例外,但堡寨的面子比衍圣公大。
堡寨的田产,算的是公有田产,堡寨本身就是一个衙署。
在西北和东北这种地广人稀,而且还没多少人愿意迁移过来的地方,朝廷施行的就是堡寨制度。
堡寨制度,先天就有优势,再加上这地方资源多、人口少,只要安下心来,很快就能野蛮生长。
因为这是类似集体主义的模式,比起个人为单位的社会来说,堡寨的优势太大了。
普通的郡县,你要组织大家做点什么事,需要调度的东西太多了,而且最后也未必能干成。
堡寨想要干什么,只要开个会,然后整片土地上的资源、包括人力,都会朝着这个目标倾斜。
西北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陈绍之所以开启西征,不是说他跟耶律大石有什么仇怨,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西北堡寨膨胀太快,迫切需要一个泄洪口。
果不其然,西征一开始,那些堡寨的惊人能量,就让大景朝野上下侧目。
毫不夸张地说,西北一个大一点的堡寨,实力足以抗衡西方的一个小公国了。
这几年安稳下来之后,辽东这块地方,开国十一年,人口涨的非常迅猛。
尤其是最近这几年,棉衣和煤炉普及之后,辽东的人口暴涨,新生人口特别多。
他们还吸收了很多的高丽人、室韦人、渤海人...
马扩看到了这里面的潜力,辽东本身就亟待开发,不像西北戈壁沙漠太多,内部消化不掉。
这地方是真能装很多人,也养得起很多人,实在不行还能再往北扩张。
大景对辽东的开发,基本才刚刚起步。
他们这次来辽东,就是为了实地考察一番,然后准备制定一个规划,给这些堡寨指条路。
来了就发现不虚此行,太多事可以做了,太多田可以开发,太多的生财之道可以谋。
虽然还想再待些日子,但是皇帝随时会来,他们不得不放下所有事,回到海东。
好在这段路虽然远,但是道路确实是非常平坦。
骑马赶路的马扩,不禁有些感慨,要是前面的王朝都如大景般,掌握了海东(高丽),那么还何惧北方异族鞑虏。
他们要是敢南下,只需要一支人马越过鸭绿江,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攻守之势,易也。
九连城畔草芊绵,鸭绿津头生暮烟。
对岸鸟鸣分异域,隔江人语戴同天。
九连城,是女真和高丽当年的主战场,那时候高丽竟然在这里硬抗女真,还数次击退他们。
要知道,那时候的女真,可是完颜阿骨打当家。
只能说西京的这两次造反,能把高丽拖垮,不是没原因的。
他们高丽西北这些人,确实比东南那里的同胞更尚武好战。
哪怕是到了后世也一样...
如今九连城跟着高丽一起内附,从三国边关,变为内陆。
其中的城寨还在,但是驻军却不见了,只是改成了冬营城,负责接纳北边的人过来过冬。
这里也开展贸易活动。
大景开国十一年,已经开始有中原人,前往辽东的森林中挖老山参。
运气好一趟就可以一辈子吃喝不愁,运气不好,就一个滑铲,撑老虎一顿狠的。
长白山的危险不止来自老虎,这里环境相当原始,是典型的危险与机遇并存。
看着初夏忙碌的官道,马扩刚想感慨几句,突然有几骑飞奔而来。
「节帅,陛下圣驾已经到了椒岛!」
「什么!」马扩和李纲都很震惊,但还能勉强撑得住。
崔顺汀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快,快回!」
李纲看他吓得样子,生怕这老头一口气上不来,急火攻心原地去世了,赶紧安慰道:「陛下最是宽厚,且素来以国事为重,他知道我等去辽东之意,定然不会怪罪。」
马扩也点头道:「李相公所言分毫不差,诸位无须惊慌。」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快马加鞭,赶紧往回赶。
最搞笑的是,崔顺汀被这么一吓,身子骨病倒了,只能慢慢回去。
这把他急的满嘴水泡,生怕见不到陈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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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岛。
在海上航行三天,皇帝的船队终于靠岸。
椒岛原本就是高丽和大宋使者指定口岸,是使团登陆换马处。
岛上慕华馆位于港口不远处,馆旁建有两根红柱,高丽称为「迎诏门」。
虽然高丽表面是向契丹大辽称臣,但是在这个岛上,却建了一个慕华馆,不得不说他们确实是想朝贡中原王朝的,奈何大宋不争气...
因为他们骨子里,也看不起北境的契丹、女真这些鞑虏,觉得自己是小中华,是汉人之外的第二种族。
高丽之后的朝鲜,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们衣冠礼仪承制大明,并以此为傲。
哪怕后来降了满清,也执意要保住汉家衣冠,每次出使大清,朝鲜使臣最得意的事就是与那帮汉臣们讨论「哥们你怎么穿了这身衣服,哪家先贤定制的」,将那帮还有点廉耻之心的汉臣羞得无地自容,憋出一句就是孔孟生在此时,也只有遵此礼的话搪塞。
当然这事爽的时间不长,到了乾隆登基在位的时候,亡天下百年,士人浑噩,国人已经不以辫发胡服为异了。
反倒是奇怪朝鲜使臣穿了一身戏装招摇过市,朝鲜使臣们又将嘲讽对象改成了同为外藩的安南。
陈绍登陆之后,先是陪着李易安在椒岛乱逛,拓印很多盛唐时候的中原使者到此留下的碑文。
然后又和椒岛上的一些高丽人聊天,尤其是孩童,看看他们是否已经开始说汉话。
事实证明,这地方的汉话教育普及的不错,小孩子的口音都很淡。
大景建国之初,就已经开始在暗戳戳地给高丽移风易俗了。
每年去往太学院的寒门士子,回到高丽之后,更是不遗余力地推行汉化政策。
陈绍对高丽,是谋划已久,终于得偿所愿。
他的行为在中原汉人看来,或许只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又一次地取得功绩。
但是在高丽人眼中,尤其是那些坚持高丽自治独立的人眼中,确实是非常可怕。
目标明确,手段高明,而且全都是阳谋。
不管是景粮入高,还是寒门士子去太学,十万高丽民夫入辽,抑或是在高丽大办工坊...
每一样单拎出来,你都没法指责他。
甚至那个破口大骂陈绍高丽文官郑元昌,如今也老老实实在金陵修史,慢慢以身为大景官员为荣了。
他最近的文章也好,与人交谈也罢,常常拿着皇帝陛下的宽宏大量说事,说的是感激涕零。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再过去百年,或许依然有零星的反抗,但绝对不成气候。
这地方已经落入中原手中,再难剥离了,因为这片土地上产生的利益,大多都与中原挂钩了。
独立?
独立了之后,你吃啥,喝啥,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关键是你怎么对付那些心向大景的高丽人?
以前反抗就算了,如今已经归顺了大景,你再闹事就是造反了。
从东瀛、辽东、山东,高丽内部,会有无数景军来打你。
在椒岛的一处山丘处,李易安手扶着巨石,衣袍被高高撩起。
过了两刻钟之后,陈绍腰身后撤,李易安双腿有些打颤。
海风一吹,精神百倍,陈绍春风得意,调笑道:「易安啊,能不能就着今日的雅事,赋诗一首。」
李易安俏目翻白,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转头蹲着身子,又兴致勃勃地看起拓印的碑文来。
只是浑身瘫软,没有多少力气。
在椒岛,很多的礁石、寺壁上,都有汉人的刻字。
让陈绍哭笑不得的,是很多刻字,都是极其简单的:XXX某年某使至此
看来汉人喜欢刻到此一游的毛病,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但也有一些诗词,是中原不曾流传的,其中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小黄词...
大宋是词的国度,后世看宋词,只觉得清丽婉约,美轮美奂。
其实宋人也写诗,而且诗言志,词言情。
所以很多的大家,都是只发诗集,词就是自娱自乐,或者给相熟的妓女写的,让她们去唱,并且以此谋生。
在那些官场的人物眼中,词是娱宾遣兴、侑酒佐欢的侧艳小技。
他们的词稿常留匣中不示人或仅传抄友人;死后弟子整理方收为「补遗/外集/乐府」附于全集末卷。
所以在大宋这个文化昌盛的时代,还不知道有多少的妙句、好词失传呢...
陈绍和李易安,都对这个很感兴趣,这次他们确也刊印了不少词。
刚才这一发,就是看到了几首绝妙的小黄词,一时兴起野合了一番。
这次出巡,和上次不一样的地方很多,其中一个就是陈绍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游玩一番。
他是真的体验大好山河来了。
不再像上次一样功利、急迫。
高丽这个地方,虽然有些事上,模仿中原很像。
但毕竟是个边陲小国,礼仪没有全学,在这里还保留着一些很直接、很粗俗的文化。
比如说女乐。
那是真脱...
从他们拓印的诗词碑文来看,这些中原士大夫,一个个是流连忘返。
高丽女乐,往往是穿着单薄,春意满满,抱乐器表演,个个都是姿容俏丽,丰神绰约。
鼓乐声起,丝竹阵阵,云鬓霓裳之间,脂粉飘香。
这一现状,直到大明景泰年间,得到了改变。
那一年,倪谦出使朝鲜,人家照例让女乐来表演。
倪谦这人他应激了,斥责这种半光腚跳舞的行为有伤风化,还作诗明志,说他们的女乐乃夷风旧习。
朝鲜人最怕大明说他们是夷,听到就自卑。
羞惭的朝鲜人,只能是废除了这个几百年的传统节目,今后只以雅乐迎宾。
倪谦这才作罢,还专门写了《东藩礼略》,来教他们礼仪。
倪谦自己是爽了,后来出使朝鲜的大明官员,无不咬牙切齿地骂他多管闲事。
海上只用了三天,在椒岛却玩了五天,陈绍这才动身前往开城。
此时马扩他们已经回来了,早上听说皇帝要到了,就带着镇守司的官员出城迎接。
镇守司官吏,有一半来自中原,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皇帝的銮舆了。
他们心中激动,不时地翘脚远眺,终于看到了皇帝的仪仗。
有些官员,甚至开始抹泪抽泣。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谁也说不上他们此刻因何落泪,但是在场的却都能共情他们。
身在海东,又见中原皇帝銮舆...
此时,他们脚下的土地,已经是中原王朝的郡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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