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平平无奇的布莱斯·韦恩。
仕兰市。午后。
阳光很好。
好到不像是这座城市应有的天气。
仕兰的秋天通常是灰扑扑的,低压云层压在楼顶上,把整座城市焖成一锅炖了三天的白菜汤。
但今天不一样,云层不知道被谁点燃了。
阳光从一道裂缝里倾泻下来,把梧桐树的叶子照透明,金黄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路边的糖炒栗子摊冒着白烟。铁锅里的黑砂石发出沙沙的翻搅声。栗子壳在高温中裂开,露出金黄色的果肉,焦糖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冽气味,在人行道上方织出了层暖雾。
自行车铃铛响起。
一个戴着耳机,穿着白裙的青春女大从身边骑过去,车筐里装着一袋刚买的橘子。
路明非走在人行道上,换作以前他肯定偷偷瞥两眼。
但.……
他现在旁边的是布莱斯·韦恩。
深灰色亚麻西装外套,西装裙。低跟皮鞋。短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出一层淡淡的棕色……
她步伐和路明非完全同步。
不快不慢。
但最让路明非意外的是她非常自然地融入了人群。
如果忽略她过于出众的身高和冷到能冻住糖炒栗子摊的脸.……
看上去不过就是一个周末不用加班、出来晒太阳的都市白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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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看着我?”
“.……被你发现了。”路明非挠了挠棒球帽的帽檐。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还以为你会格格不入。”
“嗯?”
“就是那种.……多年夜巡养成的职业病。”路明非比划了一下,“比如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下意识确认狙击点。路过银行的时候计算保安数量。看到穿风衣的人就开始分析他口袋里装的是手枪还是钱包。”
布莱斯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路明非不确定该怎么形容的味道,大概是一个博士被问你会不会在超市买菜时也用微积分算价格时的那种表情。
“我是布莱斯·韦恩。”她说,“你觉在韦恩集团上班的时候,也会在董事会议室里标记出入口并测量每个窗户到地面的跳伞距离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
“.……会吧?”
不是你自己说的你在迪士尼也会精准测量逃生通道吗!
路明非心中默默腹诽。
布莱斯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目光放向前方。
路明非挠了挠头。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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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把眼前的人当蝙蝠侠对待。
黑色的凯夫拉面具在他脑子里生了根……
每次看到布莱斯,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这是那个能踢出音爆的蝙蝠侠、是那个给他下禁足令的严师、是那个腰带里藏着十七种致命武器的暗夜猎手……
可其实她有时也会化身平平无布莱斯·韦恩……
作为一个平凡的冰山女老板。
路明非收回视线,他指向不远处的建筑群。
几栋灰色的六层教学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正门口的牌坊是仿古式的,红漆柱子上挂着金色的校名铜牌。
超级视力甚至一眼看到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个打瞌睡的大爷。
“你看那边。”路明非换了个话题,“仕兰大学。我在这上学。”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表情骄傲。
“我在这可是正经学生。有学生证的那种。还有学号。”
布莱斯看了眼几栋灰扑扑的教学楼。
“你的成绩呢?”她问。
语气认真。
路明非沉默了。
“.……下一个话题。”
……
梧桐叶从头顶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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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色的叶片在空中旋转了几圈,落在人行道的方砖上,被路过的行人踩出一声轻响。
路明非指向左边的一条小巷。
“这边。这条巷子里有一家馄饨店。开了三十年了。老板是个脾气暴躁的山东大爷。他家的鲜肉馄饨皮薄馅大。但你要是敢在他面前问他你这馄饨正宗么?他能追出来骂你三条街。”
布莱斯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你经常去?”
“以前.……”路明非收回手,“一碗馄饨两块钱。加一份炸春卷三块。”
布莱斯微微颔首。
路明非咧嘴一笑,随即继续向前走。
其实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但很可惜路明非没带女人去试试味道的意思,或许可能是在他心里,除了阿福做的菜之外,外面的街头小吃配不上这个女人。
拐过一个路口。
路边出现了一家报刊亭。
老旧的铁皮棚子,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杂志和报纸。
亭子前面还挂着一排排透明袋装的辣条和棒棒糖。
路明非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目光落在报刊亭玻璃窗上贴着的小说绘海报上。
“怎么了?”布莱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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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
路明非移开视线,步伐恢复正常。
“前面有个公园。走走?”他问。
虽然严格来说也不能算公园,只是两条商业街之间夹着的一小块绿地。
几棵上了年纪的银杏树,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地上铺满了扇形的黄叶,走上去沙沙作响。
但这里很热闹。
长椅上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旁边有小孩在追跑打闹。
路明非买了两杯奶茶。
一杯递给布莱斯。
“你喝奶茶吗?”他问完才觉个问题很蠢。
布莱斯接过纸杯,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口味?”
“.……波霸珍珠。呃……我只是想你说不定……可以试试?”
“你是觉蝠侠从不喝奶茶?”
“我没有!我只是……”
“不加糖。”布莱斯补了一句。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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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习惯。告诉你,省下次买奶茶的时候纠结。”
路明非眨了眨眼。
下次。
她是不是说了下次?!
他把这两个字吞进肚子里,和波霸珍珠一起嚼碎了。
嗯.……有点甜了。
两个人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们脚边的黄叶上洒满了金色的光斑。光斑随着树枝的晃动缓缓位移,一颗一颗地从布莱斯的鞋尖爬到路明非的裤脚上。
这让路明非想起了在另一个世界。
当时他们也是坐在公园里,默默地等着时间到来。
顺便一提,布莱斯喝奶茶的方式和她喝黑咖啡一模一样.……
小口地抿住吸管,吞咽无声。
面部表情零变化。
路明非偷偷用余光观察着。
“好喝吗?”他忍不住问。
“可以。”
翻译:不难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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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满足了。
他们离开公园的时候,路明非停在了一个街角。
那里有一家很小的文具店。门面不到三米宽,招牌是手写的老周文具。橱窗里摆着各种彩色笔、胶带、贴纸,还有一排排大小不一的笔记本。
路明非盯着橱窗看了好几秒。
“这家店还在啊。”他有些惊喜。
“初一的时候。”路明非说,“我在这买了一本笔记本。硬皮的。五块钱。当时觉死。”
“用来做什么?”
“写小说。”
路明非转过身,咧嘴笑。
“中二时期的黑历史。”他叹了口气,“什么异世界勇者大冒险之类的。写了三页就放弃了。”
布莱斯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路明非的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到了那家文具店的橱窗上。
“三页?”她问。
“嗯。开头写行。主角是个废柴少年。没有朋友。有一天突然收到了一封信,然后被传送到了另一个世界。”
路明非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
这个剧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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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算了。”他把奶茶杯捏扁,投进了路边的垃圾桶,“走吧。”
梧桐树的树荫在头顶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绿色隧道。午后的光线从叶片的间隙里切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路明非的话变少了。
不是因为尴尬。
是因为安静。
他习惯了热闹。
习惯了苏恩曦的碎碎念、酒衣的调笑、零的沉默、巴莉的狂吃、夏弥的毒舌……
习惯了和克拉拉走在一起的时候用烂话掩盖自己加速的心脏。
可布莱斯走在旁边时。这些喧嚣便退潮了。
风在流动。枯黄的梧桐叶在坠毁。远处街口,汽车的引擎声缓慢起伏。
万物的齿轮都在按部就班地咬合,只有他们俩像游魂一样,在世界巨大的缝隙里毫无意义地往前走。
女人的手腕垂在身侧,冷白色的皮肤下隐约透出青色的血管走向离他很近,路明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怂怂地收回来了。
老家伙我对不起你,你的迪克方法论我终究还是不敢用。
哪怕迎面走来一对牵着手的母子,随后是一对分享着同根有线耳机的情侣,哪怕人群像流水一样从他们两侧分离开来。
但他们依旧是两条平行线。
路明非心中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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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是并排走着。
平行线的定义是无论延伸多远,永远不会相交。
除非是在非欧几何中,当空间被足够大的质量扭曲时,平行线就会.……
“啪。”
男孩一愣,眼睛向下一瞄。
布莱斯纤细的手指不知何时扣在了他掌心上。
“.……?!”
路明非瞳孔地震。
心脏仿佛被注射了成吨的肾上腺素,以一种足以震碎世间的频率轰鸣!
生物力场情不自禁地开始转动。
“喀啦。”
脚下的柏油路面皲裂出蛛网般的细纹,落叶与尘埃仿佛失去了重力,在空气中诡异地向上漂浮。
“路明非。”
悬浮的尘埃瞬间失去支撑,死气沉沉地砸回地面。
“嗯?!”
男孩猛地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转过头。
他看着女人的侧脸,正想开口说点烂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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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却停了一瞬。
“你的父母,他们在哪?”她问。
上一秒还在沸腾的血液骤然冷却。
心中旖旎的心思顷刻消散。
“他们是考古学家。”男孩语气轻快,一脸笑意,“满世界飞呢。今天埃及,明天秘鲁。比我还能跑。”
布莱斯微微侧过头,淡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的眼睫毛上。
“那你想他们吗?”
路明非闭上嘴。
他下意识地用力反握住女人微凉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梧桐叶从头顶落下来,黄红的边缘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他的肩膀上。
可他却没有将其拂去.……
哪怕这个动作很简单.……
简单到他只需要一个念头.……
释放生物力场,释放超级感官,锁定昂热那个老家伙的位置,一拳轰碎卡塞尔学院防弹的青铜大门,揪着对方的领带把真相抠出来.……
接着,整个卡塞尔的玻璃幕墙会同时炸裂,他会在那些闪烁的玻璃碎片中拔地而起,在音爆中冲破对流层……
三分钟内,他就能站在世界上任何一座考古工地的入口。
是的……
这颗星球上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路明非去做他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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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的航母编队不可以。混血种的秘党不可以。龙族的君王也不可以。
在他堪称神迹的绝对暴力面前,世间万物都只是被他踩在脚下的奴隶。
甚至是自然定律,物理规则,客观规律.……
亦是无法阻止他的意志!
——除了他自己。
“挺想的吧?”他盯着脚下的阴影,轻声说。
“多久没见了?”
“.……很久。”
他笑了一下。
布莱斯没有继续问。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沉默被阳光和风声填满。
“.……你的鞋带松了。”布莱斯说。
路明非低头,却见右脚白色运动鞋上的鞋带确实散了。一截白色的尼龙绳拖在地砖上,每走一步就扫过一次地面。
“谢了。”
他松开女人的手,蹲下去系鞋带。
布莱斯站在旁边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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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来。亚麻外套的衣摆被掀起了一个角。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将女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从她脚尖一直延伸到路明非蹲着的位置,覆盖在他的背上。
……
仕兰大学。
正门。
路明非熟门熟路地绕过保安亭。
打瞌睡的大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不用刷卡?”布莱斯问。
“大爷认识我。”路明非理直气壮。
“他在睡觉。”
“他假装在睡觉。实际上这位张大爷是个退伍老兵。闭着眼睛都能数清经过门口的人数。”
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欢迎参观仕兰大学。”
路明非的语气里多了一些轻快。
一个男孩在把自己长大的地方指给一个重要的人看时.……
微微发烫、按捺不住的轻快。
“这是教学楼。我在三楼上课。每节课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睡觉。”
“这是食堂。二楼的麻辣香锅是一绝。但三楼的铁板饭千万别碰。上次有人吃完进了医院。”
:
“这是图书馆。我进去过两次。两次都是去蹭空调的。”
“那边是操场。四百米跑道。”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布莱斯走在他旁边,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图书馆几层?”
“六层。”
“藏书量?”
“.……你问这个干嘛?”
“了解一下。”
“.……”
“啪——!”
一个篮球从空中划过,弹了两下,滚到了布莱斯脚边。
“嘿——!帮忙扔一下!”篮球场内的男生喊。
路明非弯腰捡起来,随手一抛。
球隔着半个球场,不偏不倚地穿过了篮网。
“嗖。”
:
空心入网。
场内的男生愣了两秒。
“.……哥!你是哪个系的!我们队缺人啊!”
路明非摆了摆手,拉着布莱斯继续走。
可女人却是陡然开口,“不错的……”
路明非回过头,眼睛一亮。
“学校。”
“.……”
男孩嘴角抽抽。
“不错在哪?操场跑道需要重新铺设。图书馆的消防通道设计不合理。食堂的卫生许可证应该重新审查!”
“可教学楼的采光很好。”
路明非叹了口气。
算了。
他抬头看向四周,却发现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图书馆旁边的一条林荫道。
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十月的树冠已经从绿转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掉叶子,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
路明非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但转瞬间,脸上便充满了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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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
林荫道尽头的一张长椅。
楚子航站在长椅旁边。
面无表情沉默着双手插兜,黑色高领毛衣。
左手袖口下方,琥珀色的微光若隐若现……
黄灯戒。
这没问题。
这是他的罗宾。出现在仕兰大学很正常。他本来就在这上学。
而且路明非本来就打算找个时间介绍罗宾给蝙蝠侠认识。
但.……
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恺撒·加图索。
一件白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金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打了一盏专属于文艺复兴油画的射灯。
他左腿搭在右腿上,右臂搭在椅背上。
下巴微扬,目光落在远方的某个焦点。
而紧挨着忧郁恺撒的是……
昂热。
墨镜推到额头上,翘着二郎腿。
:
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右手搭在长椅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身边放着一个棕色纸袋,纸袋里隐约露出一瓶酒的瓶口.……
八成是用时间零从老唐那偷来的二锅头。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长椅上。
秋风吹过。梧桐叶簌簌地落在他们身上。
画面很美。
大学林荫道,午后阳光。
三位气质不凡的男士围坐在长椅旁。
如果是别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感叹好一幅欧洲文艺电影里才有的画面。
但路明非看到的是肯老爷爷,他的意大利司机,以及被迫站岗的罗宾。
以及……
他的约会。
被某些该死的家伙毁了!
“不介绍一下他们吗?”布莱斯在旁边说。
语气平淡。
但路明非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了然。
她在确认她的猜测。
毕竟路明非什么事情都和布莱斯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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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像肯老爷爷一样有一头白发还满嘴跑火车的校长。
以及一个开布加迪的意大利中二贵族。
路明非咬着后槽牙走过去。
昂热率先站了起来。
动作很优雅,他把墨镜从额头上取下来折好,收进胸口内袋,姿态绅士。
“昂热。”他说,“卡塞尔学院校长。”
布莱斯微微颔首。
“布莱斯·韦恩。”她说,“路明非的监护人。”
“久仰。这位.……”
昂热绅士地伸出手。
然后他的指头就被钢板夹住了。
路明非从侧面切入,五指扣在了昂热的手背上。
“老家伙。”
他嘴角挂着笑,黄金瞳不知何时点燃,比午后的阳光都亮。
“是谁邀请你来加入今天的paty?”
昂热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是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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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错觉吧……
自己最亲爱的明非,怎么能用这种生吞活剥的眼神看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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