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托付
夜半时分，毛文龙躺在床上，浑身发烫。
他竟然真的病倒了。
大夫过来给开了药后，毛承斗服侍他喝下，又一直守在旁边。
“云台怎么还不来？”
毛文龙问道：“还没完事吗？”
毛承斗不忍道：“爹爹安心养病，儿子会办好的。”
毛文龙语气冰冷：“叫他过来！”
毛承斗无奈，只好把一直守在门口的耿仲明叫进来。
耿仲明步伐沉重，进门后便跪下，面朝毛文龙拜了拜。
毛文龙明白了什么，长叹一声说道：“承禄虽不是我亲生，但却是我族叔的孩子。小惠和小柔一样，也是我以前部下遗孤。”
“小柔命好，能在御前伺候陛下，小惠这次真是委屈了。”
“最可惜还是承禄啊，他有将才，是个带兵的料子，比袁崇焕那个养子强。他来南京前还跟我说，将来陛下灭清时，他要打头阵，一定帮我盖过袁崇焕那货的风头。”
“他们还这么年轻，就这么没了……”
毛文龙说着说着，用手捂脸，最后大声哀叹：“我的孩儿啊！那帮畜生……为何不索我的命，非要索他们的命呢？”
毛承斗与耿仲明低头不语，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而一生为大明尽忠的毛文龙也不会想到，他的这些义孙和儿子里，最后大多都成了汉奸。
除了尚可喜、耿仲明外，此次意外身亡的毛承禄也是一个。
历史上，毛文龙死后，毛承禄为养父喊冤，但崇祯帝碍于对袁崇焕的信任不予理睬。
锦州守将黄龙接管东江镇后，毛承禄心生不满，于是跟着耿仲明、孔有德二人反叛。
后来叛军占领登州，黄龙俘虏了毛承禄，押送到京城献俘，崇祯帝下令凌迟。
毛文龙这些子女中，只有毛承斗一人坚持不仕清。
不过现在毛文龙并不清楚这些，他也不相信自己养的人会当汉奸。
毛文龙又勉强打起精神，说道：“承斗，代我写一封奏疏给陛下。具实陈奏，但请陛下看在我过去的功劳上，不要公之于众，只说那畜生是横遭意外暴死。”
“我愿解甲归田，交出兵权，回杭州（毛文龙老家）养老，再不出仕。”
毛承斗皱起眉头，想说皇上绝不会同意，但自知劝也没用，只好坐到书桌前开始动笔。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毛承斗写奏疏发出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毛承斗将写好的奏疏展示给毛文龙：“爹爹，写好了。”
毛文龙扭过头，一字一句看得仔细，微微颔首：“写的好。”
他又对耿仲明道：“云台，这封密奏，你亲自送去延安行营，务必在御前争取一下。求陛下看在我老了，一定答应我刚才的请求。”
耿仲明应了声是，依然跪着。
毛承斗折好奏疏，又劝毛文龙休息。
毛文龙伸出手，对耿仲明道：“云台，起来，到我这儿来。”
耿仲明听话地照做，在毛文龙床前重新跪好。
毛文龙握住他的手：“云台啊，今后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陛下若是答应我的请求，定会重用你，到时你千万不要耽搁，立刻返回南京。”
“新钞发行，江南是大局！如今抚宁侯他们入狱，不可再继续强硬，你接了我的位置后，要马上安抚人心，保证商路畅通。”
“对待商人不能不严格，但也不能太严格。得饶人处且饶人，只要他们不跟朝廷做对，你该放一马就放一马。”
耿仲明抽泣起来，问道：“大人，那……皮岛的弟兄们怎么办？”
毛文龙叹息一声：“你虽然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但肯定压不住场子，承斗是读书人，更不可能服众。”
毛承斗羞愧地俯首一拜。
毛文龙继续对耿仲明说道：“听着了，你要主动跟陛下请命，说要袁崇焕接管皮岛的防务。”
耿仲明大惊：“袁崇焕？”
毛文龙道：“你听我说。锦州、觉华岛、皮岛还有鸭绿江若能连成一线，必然有利灭清大计，这是大势所趋，不可违背。”
“袁崇焕那厮不是省油的灯，我跟他不对付，但斗来斗去都是理念不同，其实都是为了大明。他威望足够，也更有手段，比你们强，他接管皮岛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们不要跟他斗，要听他指挥。若是他太过分，事情紧急就找祖帅（祖大寿），若不急，就找卢阁部，到时候自然有人收拾他！”
耿仲明只好一个劲地点头应是，他和看到毛文龙这样，竟然有了几分托孤的意思，心中更加悲戚。
毛文龙用手摸着他的头，说道：“云台，听说你快当爷爷了？”
耿仲明一怔，随即点头。
他的儿子耿继茂去年刚刚成婚，年初儿媳妇就有了身孕，这会儿一家子都在登州。
毛文龙感慨道：“真是岁月不饶人了，一眨眼你们都长那么大了。”
“我这辈子，前半生憋屈得很，如今幸得明主器重，又有你们这些儿孙，也算老天对我不薄了。”
“对了，你想好给孙儿的名字没有？”
耿仲明心里发酸，说道：“想好了。继茂说：若是女孩，就取名字文秀，若是男孩，就取名文忠。”
毛文龙一下笑了出来：“这个文字，莫不是要从我这里取得？”
耿仲明不好意思地默认了。
毛文龙摆摆手：“我这人倒霉得很，还是不要随我的名字了免得沾了晦气。我给你想一个，如何？”
耿仲明拱手道：“孩儿求之不得！”
毛文龙道：“我毛文龙最佩服两人，一个是岳武穆，另一个是当今的秦太保。此二人精忠报国，矢志不渝，精神可嘉。”
“你儿媳若诞下女子，就取名良玉，若是男子，就取名精忠吧！”
耿仲明叩头一拜：“孩儿谢大人赐名！”
毛文龙忽觉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整个人明显松弛下来。
“好了，明天一早你们就代我去找姜府台和叶少卿，说明一下情况……我也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耿仲明与毛承斗齐齐拱手告退。
第二天，两人一大早来看毛文龙，确定他病情好转，这才放心赶去知府衙门。
见到姜曰广和叶廷秀后，耿仲明说明了情况，又表态道：“尚可喜之死，确属意外。大人恐陛下不信，要我亲自跑一趟延安，还请二位大人应允！”
谁知，姜曰广和叶廷秀的神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嗯……此事……”
姜曰广对耿仲明道：“毛专员和小将军的意思，我们都懂。但……你不用着急出发了。”
耿仲明纳闷：“不用出发？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