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一介图书管理员
李察低头去闻,闻见的是雨后被犁翻开的泥,还有一点点铁锈味。
年轻的随行文书把身子往后缩,另外两位军官对视一眼,谁也没伸手。
老教授身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李察斟酌着措辞:“教授,这是术式吗?”
“不是。”
莫蒂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术式有结构,仪式要场地。”
“我这个,只能算是学者的一种以太运用技巧。”
“这个技巧就是利用特殊场所的历史痕迹和残响,以此对自身进行某种加成,只有大精通学者才能使用。”
年轻文书咽了口唾沫,用法兰语很小声地问了句什么。
中尉替他翻译过来:“他问,这片沙……是米兰吗。”
“现在还不是。”
莫蒂默把手往前一摊。
“你们四个,都过来把手指放上去试试。”
三位军官谁也没先动,李察把手指放了上去,沙面冰凉。
中尉终于把手伸了过来。
他的指尖刚一落,平原上北边的沙自己陷了下去,陷出了并排的壕沟。
中尉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壕沟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长。
“……抱歉。”
“不用抱歉。”莫蒂默看都没看。
“沙子只是把你对于米兰这边的印象反应出来而已。”
年轻文书也把手伸上去,他脸都白了。
平原东边升起一座钟楼。
“……我母亲家在那里。”文书说。
第三位军官手指落下去,沙上长出一堆箱子。
他自己先笑了一声:“这个应该是军需仓库,我专门管这些的。”
轮到李察,他也把自己的思考输入了进去。
平原翻了个面,铁轨从北往南穿过去,然后铺出了要塞的棱堡,堡外还有护城河。
棱堡下是一圈更老的城墙,再往下是几十座圆锥形的木寨,外面围着削尖的木桩。
正好对应了米兰的古典时期和现代时期。
中尉的嗓子有点发干:“……教授先生,这一位是学生?”
“是我的学生。”莫蒂默把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
他把手指伸过来,把沙面抹平了。
桌上只剩那片平原,还有平原正中那块光秃秃的高地。
“看这里。”
莫蒂默的指尖点在那块高地上。
“这座城的名字,最早叫美迪奥拉努姆。”
“意思是?”
“平原当中,一个地方的名字就叫‘中间’,你们说这算不算讲究。”
他把手往北一带,山脊那条白线亮了一下。
“往北翻过去是山,往南是河,往东是海,往西还是山。
它坐在正中间,谁往哪边走都从它这里过。
所以罗马人在这里驻兵,日耳曼人在这里过冬,西班牙人和奥地利人轮着在这里收税。”
“收了两千年的过路钱。”中尉在旁边插了一句。
“对,收了两千年。”莫蒂默把手收了回来。
“但我要说的是别的事情。”
他伸出食指,在高地正中点了下。
沙上浮出一小方屋子的轮廓,屋里有两张椅子。
“新历313年,君士坦丁和李锡尼在这里签了《米兰敕令》,不再约束传教,从此教会正式从地下走到台前。”
老教授把手放下。
“《米兰敕令》写完,整个西大陆的信仰关系被重新定义了一遍。
在那之前,信错神是要送命的;在那之后它成了一件写在文书上、有条有款的事。”
“这件事,便是在米兰这块地上的第一件伟业。”
伟业,李察明白教授为什么特地讲述这件事了。
他又想起面板上那一行悬了半年的条件。
【独立还原出一道已失传术式的完整运行逻辑。】
“教授,我们这一趟去抄的都是什么文书?”
莫蒂默从怀里把那张纸重新摸了出来,摊在两人中间。
米兰那一栏下密密麻麻写了十几行,其中有不少年代未定的未完成抄本。
火车开始下坡,车轮在轨上响比刚才密。
前往「必」应」搜「索「」」小」说」网」可查看最「新章「节!
年轻文书忽然举起手,用生硬的阿尔比恩语问:“教授先生,沙子……什么时候收?”
莫蒂默把手往桌上一抹。
沙散了,一粒都没剩下。
………………
米兰比帝都热多,而且比起帝都更干。
出了车站,李察第一眼看见的是天上那片蓝,比帝都煤烟满天要强上太多了。
不仅仅是工业上的差别,本身气候上这边就是要干净的多。
马车沿着大道往城里走去,街两边的楼全是黄色的。
楼底下拱廊坐着不少行人,他们手上各自都端着一杯咖啡,有些人手里还拿着可颂面包。
有轨电车从街心叮叮当当穿过去,车厢外张贴着战时公债的宣传报。
大教堂在街的尽头突然长了出来,李察这时候正探着脖子在看。
那教堂白的不讲道理,几百根尖塔一根接一根的把整片天都戳出了洞。每根尖塔顶上都有圣像。
“教授,这大教堂有多久了?”
莫蒂默教授把眼皮子抬了一下。
“这个啊,500多年了吧?
但其实正面那部分 20年前才刚刚完工,这种教堂永远都盖不完。”
两人住的地方是委员会安排的旅社,放下行李,莫蒂默教授就把外套一脱。
“明天上午 10点钟才开会,今天的话你自己出去逛逛吧。”
“教授你去吗?”
老人哼笑一声,直接把鞋都脱了。
“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我都坐了 30个小时的火车了,怕是一觉睡到天黑。”
他把自己那顶帽子往脸上一盖,全当遮光眼罩。
“你别待在这里啊……影响我睡觉,你就去看看这里跟帝都那边有什么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帽子下的声音已经开始含含糊糊了。
“看完了就记下来,晚饭的时候讲给老头子我听。”
李察此时倒是精力旺盛而且第一次出国,他也确实有种用不完的新劲。
他出门做的第一件事是想找个地方报到,这已经成为了习惯。
在帝国,他跟着赫顿先生出一趟惠特康姆,先要去镇上的分驻办;
去西郊矿区,温特沃斯把见习督察的委任文书往台上一放;
哪怕是黑沟那一夜,锈钟敲响以后来的人全都报名字、师承、领的是谁的钱。
编制,公账,报销,在册,这就是程序化的组织结构。
他按照这个习惯先去了市政厅,办事员非常客气地把他引到了卫生科。
卫生科的先生看完他那张协查学者的证件,居然问他是不是来登记霍乱疫情的。
再去了警署,值班警官听完很同情地告诉他,这一类事情要去问神父。
“哪一位神父?”
“您住哪个教区?”
李察答不上来,他也逐渐回过味来了。
这个国家1861年才正式建国。
在那之前这个半岛上是十几个自治市、公国、王国和教皇的领地,持续了八百年。
没办法,他只能接着去逛街买东西。
主教座堂北边那条街上店铺一间挨一间,橱窗里商品比帝都多,价钱也更贵。
他走过了两条街,才在街角一家香料店门口停住。
这是临走前请教索菲亚问出来,据说这家店老板卖的东西虽然贵,但从业几十年都没卖过假货次品。
门一推开,那股味道就撞上来了:胡椒,桂皮,还有藏红花。
价钱果然贵吓人,但李察还是买了半盎司。
墨忒尔给的种子,有实物参考,否则就是空中楼阁。
把这拿回去研究,说不定就能复刻一批藏红花出来。
到时候除了拿去给妹妹和格蕾用以外,说不定还能换点小钱。
付完钱装袋,店主用手指捏起一根丝,在李察面前的清水里蘸了下,水立刻黄了。
店主的法兰语很流利:“要是不黄,或者黄发红,那就是有人拿别的掺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李察经过一处花市。
花摊里全是菊花,白的黄的堆成小山。
有位妇人抱走了一大捧,两只胳膊都圈不住,走出去十几步花瓣掉了一路。
李察站在街口,看见街那头往墓园去的路上,一整条都是抱着花的人。
他把日子在心里算了一遍,十月三十日是万圣夜。
现在已经十月最后一周了,再过几夜就是给亡者的夜晚。
李察把手插进内袋,那截鹿角还在。
尤尔的十二夜,四季斋的三日,万圣,沃尔堡,万圣夜在其中重要性极高。
风从北边过来,带着山上的寒气。
天上什么都没有,云压很低,连一声雁鸣都听不见。
傍晚,李察在拱廊下吃了这趟出门以来第一顿正经饭。
地上铺着马赛克,走到中央那一块是头公牛。
侍者领他到靠里的位置,菜单他随手指了画的最好看的两个。
第一盘端上来是盘黄米饭,李察舀了一勺,香气就直接钻进鼻子里。
“zaffan(藏红花)。”侍者介绍。
李察恍然大悟,记住了那个味道。
第二盘是块炸金黄的肉,比盘子还大,骨头还连着。
他一个人把两样都吃完了。
侍者站在两步开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李察指了指盘子,又指了指菜单。
“再来一份。”
侍者的眉毛抬了起来。
第二份端上来,他也吃完了。
这一次侍者没有走开,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看到一半转身进了后厨,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厨子。
厨子是个胖子,围裙上全是油。
他隔着桌子看了李察一眼,说了一长串。
李察一个词都没听懂。
他摸出小姨那张纸,从上往下找到倒数第二行念了出来。
“请给我一杯茶,不要糖。”
厨子愣住了。
侍者也愣住了。
过了三秒钟,那位胖厨子拍着大腿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冲后厨喊了一嗓子。
侍者忍着笑,很努力地用阿尔比恩语解释。
“先生,本店没有茶。”
“……那咖啡?”
“咖啡有,糖没有了。”
李察坐在那里,捏着小姨那张纸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笑了。
那杯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果然一粒糖都没有。
他喝了一口,苦皱起眉。
厨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表情,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后厨去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李察到了圣安布罗斯堂。
那座教堂矮,红砖,前面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四面是回廊。
回廊的柱头上刻着各种怪兽、藤蔓、一个正在吹号的人。
刻都不太规整,刻的人显然更在乎刻完,不太在乎刻好看。
堂里很暗。
那根柱子立在左边侧廊上一人多高,柱身光溜溜的,柱顶盘着一条青铜蛇。
蛇头昂着,嘴半张。
李察在那根柱子前面站住,他的面板有反应了。
已经有三个人在那里。
一位老太太,一个母亲,还有母亲怀里那个抱着的孩子。
老太太伸手去摸柱身,摸完在自己额头上按了一下。
母亲把孩子往上举了举,让孩子的小手也够到柱子。
孩子够到了,咯咯笑起来。
等他们走了,李察把静水贴了上去。
贴上去的那一刻,他差点往后退了半步。
以太厚吓人,只比唐纳后院那根拜火神庙立柱少一些。
但等到真的看到这根柱子的以太结构,李察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条蛇的铸法、合金配比、蛇鳞的走向、蛇腹底下那一圈接缝说明这是一件东方的铸件。
年份在一千年上下,做它的工匠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糊在它身上那一千年的以太,讲的却是另一个古老的传说:这是摩西在旷野里立起来的铜蛇。
李察在那根柱子前面站了很久。
一件伪物被几百万个人相信了一千年:传说世界末日那天,柱子上的蛇会嘶一声,回约沙法谷去。
李察挑了挑眉,开始悄眯眯的撇起了柱子外围的沉积以太,和他对拜火神庙立柱所做的事情一样。
面板上的点数,也缓慢增长起来。
………………
李察出门以后,帽子在莫蒂默脸上又待了大概四分钟。
然后他一下子翻身而起,把帽子拿开坐起来。
窗外大概下午三点的阳光,亮的发白。
老人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去开箱子。
那件灰扑扑的旧大衣被他挂回了衣钩上。
他从箱子最下取出另一件深色的短外套抖开,樟脑味涌出来,搞他打了个喷嚏。
这件衣服上一次出门,是替一位老同事送葬。
他把外套披到身上,走到衣柜那面镜子前,对着镜子里那个人自言自语。
“小李察,我也出去一趟。”
话说回来,要是真的对那小子说了……
估摸着他会把手里东西放下,站直后用那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慢慢把水面压下去的眼神看过来,然后问:教授,您去哪里?
再往后是:您去做什么?
再往后就是那一句了……教授,您有多少把握?
莫蒂默把帽子扣到头上,要拜访的可是大师,他其实根本没有把握。
“……算了。”
行李最底下压着一只铁皮盒,还有一沓用麻绳捆着的纸。
铁皮盒是空的,等着装灰。
那沓纸,则是他从晋升小精通后开始攒起来的。
莫蒂默三十二岁才晋升小精通,算是比较晚。
谁也没想到他会成为师兄弟里面唯一的大精通,并且还活到了一百多年后的今天。
他把两样仪式用品塞进公文包里,来到街上。
有轨电车从街心过去,报童站在拱廊底下喊伊松佐会战的事。
花市那边一路往北,抱着菊花的人川流不息。
莫蒂默拄着手杖,走很慢。
他往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个不起眼的门脸。
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
三百年前一位红衣主教把自己的藏书搬出来,让所有识字的人都能进来看,那是西大陆最早的公共图书馆之一。
莫蒂默把委员会那封信递了过去。
管理员看完抬起头,脸上马上换了个表情,用不太熟练的法兰语问他要哪一间。
“朝北的,越小越好,最好是没人用的。”
给他的那间在二楼最里面,墙上钉着黄铜牌子:lnz(肃静)。
门一关,外面那点凿石声就没了。
莫蒂默先把旅舍厨房借来的铜盆摆到地上。
为了这只盆,他在柜台上押了两个里拉。
然后解开麻绳,十一个抄写本中包括了自己晋升小精通时期写的第一份宣告稿子。
这些他从来没给谁看过,里面全是错的。
里面有些后来改成论文,进了资料室干干净净地躺在架子上。
错的这些原始版本他留着,一页没扔。
反而是今年,他把这些原始版本一摞摞地推到窗边那张桌子上,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子挨个抄。
那小子抄快,比誊清员还整齐。
偶尔会抬起头问一句为什么,问完不等他答就自己低头往下写。
莫蒂默蹲在铜盆前面,把第一本翻开。
纸很脆,一撕就掉渣。
火柴划了两次才着。
烧到第三本,屋里已经全是纸灰。
他一边烧一边念名字,这些名字全是千年以来晋升达人失败的大精通学者。
直呼大师尊名,他还不够格,只能用这种取巧的方式吸引对方的注意。
一百六十三个名字,一个都不能漏。
念到第五十多个的时候,他的嗓子开始发哑。
念到第八十个,火烧到了最后一本。
念到第一百六十三个铜盆里那点火自己灭了。
莫蒂默把灰倒到桌面上,用手掌摊平成一页纸的形状,然后再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坐了下来,两只手放在膝上。
鼻子里有血淌下来,滴在那页灰上洇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屋里安静能听见二楼走廊上有人推着一车书过去。
一刻钟、半个小时……
莫蒂默把手帕折好收起来,看着桌上那页灰,忽然觉浑身都轻松了。
这样也好,回去他可以跟那小子说,自己睡了一整个下午,腰都酸了。
往后再有人问起典籍传统往上还有没有路,他还是可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说我年纪大了走不动台阶了。
这么一想,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莫蒂默伸手去够公文包。
一扭头,发现有人在他手肘后边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