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判词
「菲尔德。」麦克尼尔夫人在中央开口。
李察用灵视能看见,中央那七条银线微微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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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于中央的她,注意力被稍微分走一点,整张阵就立刻表现出疲态。
「给我撑着!」她只能这样回复。
银戒里的狼此刻正在拦另一团影子,松不得;
翠玉鸟还停在这一厅最高处的横梁上,眼睛一闭全场盲;
黑檀梳里的妇人手上那块活儿正在织,同样停不了手;
月长石坠子那位长袍灵的谈判极耗心神,谈到一半收手,孩子们会立刻发疯;
珊瑚耳环两只喉咙正在唱掩耳歌,让影子们觉得外圈猎手才是最值得扑的目标,否则两个猎手不可能挡得住二十多片影子;
银链怀表,也已经把它能挪给上尉的那一缕流光全挪过去了;
骨手镯里那位老女人是整场的锚,她要动一下,大家都得跌下去。
只剩下上尉自己,他能撑得住吗?
李察知道,上尉大概死不了,但他这条腿多半要废。
一名低位阶猎手丢掉一条腿,他往后的路就只剩退役,或者死在下一次外勤里。
那么,这跟自己有关系吗?
李察胸腔里的另一个声音很冷静。
他看了眼上尉。
这个男人左手用斧背死命拍击其它影子,右手撑着地,脸憋的通红。
他没去看任何人,也没指望任何人,甚至没低头去看正在被慢慢吃掉的腿。
他只是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李察轻轻吐了一口气。
母亲那晚讲过的话,在他胸腔里上浮。
「如果有一天你妹妹跌倒了,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扶她,反而去评估她受伤值不值得你停下脚步。
从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付出了自己都不知道的代价。」
她讲那句的时候,自己答应了一声。
虽然上尉没到他对家人那种重视程度,但此时此刻的情境,正好印证了母亲当时的话。
他不应该考虑太多利益得失,他有能力去救,那就顺从本心!
「先生。」
「怎么了。」赫顿先生在另一边应得很快。
「我下一段判词,要慢半拍。」
「为什么?」
「我要帮一把上尉。」
赫顿先生的红铅笔在拓本上停了一会儿。
他没擡头,却在那不到半秒里想到了一件事。
李察能在这个形势下帮到上尉的,只能是别的自己没教过、也不是常规书架上能学到的东西。
他只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赫顿先生点头。
「那就别犹豫,放手去做!」
李察再无犹豫,呼吸第三周期呼气阶段,以太流向被翻转,由内向外。
物质界里,【影之覆甲】是「以目标影子为媒介,在目标本体上施加额外负荷」。
在帷幕下,以太浓度是物质界的好几倍,术式输出本身被环境放大。
那只渗进上尉左大腿的手本身就是影子。
连着那只手的整个孩子,此刻还有一半埋在地面接缝里,只有上半身和那只手露出来。
李察把「重量」加到地面接缝以下那一半。
整个第十九号孩子从腰以下,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下沉感往下扯……
渗进上尉腿里的那只手,在那一秒被自己下半身拽走了。
「啵」地一声,那只手从上尉左大腿里被拔了出来。
上尉抓住机会,左手那把斧子背抡了过去。
斧背正中孩子刚刚露出来的脖颈,整个上半身也被打回了接缝。
李察站在原位,脸色比正常白了一截。
【灵容】10降到 3,再降到 1……
他正在想要不要去用兜里的深层以太凝液,上尉那边已经利用这宝贵的喘息时间开启了二次爆发。
他整个人迸发出深红火焰。
手臂上肌肉鼓起,皮肤之下的青筋暗红发烫。
两把附魔斧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柄重斧。
上尉猛地挥下。
「给我滚开!」
斧子落下,三个被【影之覆甲】压扁在地上的衍生体,加上原本就缠在上尉腰、左肩另外两个一起被一斧子砍散。
这一击碎掉了孩子们整体的「队形」,剩下孩子们失去了协调。
她们扑得像一群被踢散的鸟。
砰!砰!砰!砰!
莎拉的猎枪在这一刻从穿心转为补刀,四发银铅弹顺着上尉砍出的那一道空隙打进去。
但李察很快发现,孩子们溃散只是暂时的。
地面接缝里又有新的灰带渗出来。
被斧子拍回去的几个孩子,肩膀和脖颈的轮廓重新拚合,像被打散的水银缓慢地聚回原状。
「她们不是单独的个体。」
赫顿先生在另一边低声开口,他没擡头,红铅笔仍在拓本上挪动。
「她们共享母亲的根。」
「打散一只,她们之间的距离反而变近。」
「所以光靠武力杀不完。」李察终于明白了。
「对。」赫顿先生终于在拓本上擡起头,看了麦克尼尔夫人一眼。
中央那道身影微微颔首。
「上尉、莎拉。」麦克尼尔夫人轻声开口:「从现在起,你们不要再去补刀。」
「维持包围圈就行,我们要进入下一阶段。」
菲尔德上尉胸口那一团炉火稍微收了一点。
他没回话,但斧子收回到了胸前。
莎拉的猎枪重新装填,但没有再扣动扳机。
战场节奏一下子变了。
李察用灵视看出来。
之前那种刀来斧往的喧嚣里,其实藏着一条更深的暗流。
赫顿先生在中间不停地读。
每读一段,孩子们身上某一处亮起来的字就会黯下去;
每黯下去一段,母亲在地下接缝里就会被往上擡一寸。
被读到无处可藏的那一刻,她自己就会出来。
「爱德蒙。」
「在。」
「东南方第七个孩子,肩胛骨的字。」
那个孩子的肩胛骨上有一行极淡的铭文,被反复磨损过。
「#03;qui ilenium ene#03;(守静默者)。」爱德蒙报。
「前罗马对应?」
雀斑女孩咬了一下嘴唇:
「#03;n í coinníonn n ciún#03;(持寂之人)。」
「亚历山大学派衔接?」
李察的脑子里翻了一下。
「#03;ilenium ub umbr#03;(影下之寂)。」
「好。」
赫顿先生把这一段挂出去。
老工头肩胛骨上那行字「啪」地黯了下去,回到了母亲深处。
「懂了吗?」
李察已经明悟:「我们在把母亲身上她原本叫不上来名字的那部分,一件件叫出来。」
「叫出来之后,她就拿不住了。」
「嗯。」老学者继续挥动手里的红笔:「她的身体是这几千年里所有被她接收的#03;无名#03;。」
「无名者构成她的肉,被读出来之后,那一部分肉就不属于她了。」
李察皱了皱眉。
每一道未被命名的悲伤、未被回应的祈祷、未被记下的死亡,都被她收了起来。
她是一座几千年的坟,坟里埋的全是没人记得的人。
孩子们是她伸出来要拥抱后人的手,只是这种拥抱,对活人来说是致命的。
「接下去这几段会更难。」赫顿先生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教会压她的时候,把她原本叫得出名的那些层,一层一层用#03;地下之女恶魔#03;盖住。」
「这一段,我们要把教会盖的盖子先掀掉。」
「我们在拆教会的封印?」爱德蒙站在自己位置上,声音有些发紧。
「对。」赫顿先生没有掩饰。
「教会几百年前的封印是粗暴的。」
「我们今天要做的是把这段拆掉,让她的真名重新被听见,由她自己接受归眠。」
「……」爱德蒙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银十字。
「您说的对,教会几百年前做错过,我们今晚来补。」
老学者朝他微微颔首。
「那就继续。」
红铅笔在拓本上重新游动。
「爱德蒙。」
「在。」
「北方那一段被金漆覆盖过的铭文,你能不能读出来?」
爱德蒙在自己的位置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金漆在光下一寸一寸剥离:
「……#03;il cui nomen ceur#03;(不可言说之名)。」
「连教会都不敢直接称呼她?」西奥多小声咕哝。
「嗯。」赫顿先生应了一声。
「他们用金漆把这句话盖住,是因为念出来会唤起她,但他们又不忍把这一句完全擦掉。」
「他们知道自己做错了。」爱德蒙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知道这位#03;母亲#03;本来不该被叫成#03;恶魔#03;,所以留下了这一句。」
老学者把这一段拓出来,挂上整段判词末端。
母亲在地下接缝里又被擡高了一寸。
李察这一刻能够清楚地「看见」她了。
她还没出来,但形状已经接近完整。
整片地下石棺里,那道女性轮廓正在缓慢上升。
每多一段判词,她就多接受一分自己原本的样子。
她终于要回到她原本的位置上了。
「#03;qui in cordibu orpnorum mne#03;(驻于孤儿心中者)。」
「#03;qui crim mri bibi#03;(饮母亲之泪者)。」
「#03;qui in ilenio noci dormi#03;(眠于夜之寂静者)。」
一段一段,孩子们一道一道黯下去。
那两个最近失踪的孩子也停下了,他们眼睛是空的。
整个大厅的地面震了起来。
李察感觉到地下那位母亲在擡头。
最近一厅的 1881年磨坊主厂房,二十五个工人的影子集体往下倒;
再上一层,1340年的礼拜堂,主教手里的十字架往一边倾;
最上一层,前罗马的山地,围着十二根新立石头唱歌的人停下了歌声。
母亲要醒了。
菲尔德上尉的爆发已经接近尾声,胸口那一团炉火几乎要熄灭。
「她要来了。」
爱德蒙的银十字在胸前发烫,他的左手把十字攥得更紧。
玛姬的橡木短杖立在脚边,杖头羊角朝下。
西奥多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李察在自己的位置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灰雾里浮现出一道没有面孔的女性阴影。
她从棺里站起来,和地窖壁画上描绘的一模一样。
李察没去正面看,但灵感还是有些刺痛。
【感知】加成后的灵感扩散,在这一刻被推到极限。
这位「母亲」的身体在这一厅,但她的腰在 1881年磨坊主厂房;
她的肩膀在 1340年礼拜堂;
她的头在前罗马的山地。
她从这一厅一直延伸进井口最深处,身体是这四层历史的总和。
赫顿先生却笑了,目标终于出现。
红铅笔不再需要,拓本的判词已经挂满。
老先生右手悬空,左手按在拓本上。
他深吸一口气。
自己这一生卡在从业者门槛前突破不过去,正是因为以太基础不纯粹。
但今晚不一样,他不需要纯粹。
学者以言辞为剑,他要用一柄宽到能够覆盖三个时代、几十代人的剑,斩开这位母亲身上每一处自己叫不出来的「无名」。
他开始读自己的判词:
「olliirenn(偷走年轻人影子那一位)。」
这个名字是这一夜整段判词的总钩,挂在最前面,才能把后面所有内容都挂上去。
「你由影而立。」
「ol,影。」
「你的本质是不被光照到的部分。」
「这一条,我们读懂了。」
母亲身体最上一层,前罗马山地那一段开始消解。
围着十二根新立石头唱歌的人,此刻已经停下了歌声,站在原地不动。
被读懂后,母亲在前罗马山地那一层的「身体」一寸一寸塌掉。
她在那一层不再有站立的资格。
赫顿先生继续自己的工作:
「你不是被动的影,是主动渗入的影。」
「是从光背面走出来的影。」
「是从孩子脚边往上爬的影。」
「是母亲眼睑底下流出的影。」
「这一条,我们也读懂了。」
母亲在 1340年礼拜堂那一层的「身体」塌掉了一截。
七位修士围着主教,此刻全部仰头,主教手里的十字架在这一刻大放光芒。
修士们的嘴在动,他们在念自己没念完的那一段经文。
「-renn,流动。」
「亦为,母。」
「你是流动的影,是影的母亲。」
「是站在十二根立石中央的那一位。」
「是接过死婴的那一位。」
「是把所有无名都收进自己怀里的那一位。」
「这一条……我们今晚才读懂。」
母亲在 1881年磨坊主厂房那一层的「身体」塌掉了一截。
二十三个工人的影子原本面朝同一个方向,姿势全部是惊讶。
此刻,这些影子的脸一个一个回复了自己死前应有的表情。
有人在笑,有人在喘,有人嘴角带着没吃完的硬面包碎屑。
他们死前的最后一秒,被完整还了回来。
赫顿先生连续读了三段。
每一段都把眼前存在从一个时代里拆出来,她的身体从最上往下消解了三层。
第三段念完,老先生的脸上几乎失去了血色。
母亲也终于有了第一道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