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法理(月票加更10)

四号房在二楼东侧最里面。

李察拎着行李箱沿着走廊走过去,路过其他几间房门时听见里面有翻箱倒柜的窸窣声。

钥匙转动锁芯,门被推开。

房间不大,比家里自己的卧室还要窄一点。

一张铜床贴着北墙,床头柱子被摸得发亮。

床头小几上压着一张折好的便签,下面摆着一壶热水和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饼干。

李察把行李箱搁在墙角。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往两侧拉开。

窗户朝东,能看到惠特康姆村东头一段石墙,石墙外面是大片低矮的灌木和起伏的高地。

日头已经偏西,整片荒野被染成一片锈红。

远处河谷隐约可见,按地图上的标注,那就是惠特康姆磨坊所在的方向。

枪盒和附魔弹盒留在背包里,背包搁在床头柜旁边,伸手就能够到。

笔记本和铭文资料,被他放在写字桌正中。

处理完这些东西,他把外套挂在衣柜门内侧的钩子上。

来到楼下,长桌上已经多了好几个人了。

最先看到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教士袍的青年。

青年从椅子上站起来。

身高比李察略高些,金棕头发剪得齐整。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但也没有侵略性。

「你是李察;威廉士吧?」

「你知道我?」

「赫顿先生说过你今天到。」青年伸出手:「爱德蒙;威克利夫,圣彼得修会神学院,学者方向。」

李察回握了一下,能感觉到这人的微循环已经稳定运转过一年以上了。

他按对方报家门的格式回了一句:「我是格林伍德中学的,学者方向。」

「格林伍德我知道。」这位预备教士点了点头:「我也是布里斯顿长大的。」

「你是布里斯顿人?」李察有些意外。

「中央大街再走三条街就是康沃尔路,我家就在康沃尔路的小教堂后面。」

李察对那一带有印象。

康沃尔路上的小教堂规模不算大,但建筑年头很久。

「你父亲是教堂里的执事?」

「是教区牧师,他从二十年前就一直在那里。」

「去神学院之前,赫顿先生也指导过我一段时间。」他继续说着:「当时还是十四五岁的时候。」

「先生倒从来没说过以前学生的事情。」

「他不会主动提的。」爱德蒙笑了笑:「赫顿先生从不把过去当作谈资。」

李察心里默认了这一句。

赫顿先生几乎从来不谈自己的往事。

「神学院招生那一年,父亲让我去试一试。」爱德蒙说:

「圣彼得修会的神学院招生,看的不光是学业成绩。

家里有几代教士的背景,加上赫顿先生写的一封推荐信,进去就比较顺。」

「神学院里也教这些?」

「教,但只教某一类。」爱德蒙这话说得有些谨慎:

「具体哪一类,等会儿坐下来再聊。」

爱德蒙身后又站起来一个人。

矮一些,比李察还要矮半个头。

他的棕发硬得像刷子,穿着一件明显小一号的西装马甲。

「西奥多;哈格雷夫。」少年的尾音带着矿区口音:「约克郡西区,隐秘方向。」

「我没什么师门,完全是彭布鲁克先生从马场里挑出来的。」

「彭布鲁克先生?」

「他是我家马场的股东。」西奥多介绍着:「家族里出过两个小精通,他自己是资深从业者,隐秘方向。」

「他怎么把你从马场里挑出来的?」

马场少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稍微发黄的门牙。

「十二岁的时候,我蹲在马厩里给一匹老马接生。

彭布鲁克先生路过,问我那匹马能不能保住。

我说能,他问怎么保,我说娘胎里那匹马的腿是反着的,得先把它转过来再拉。」

「你真把它转过来了?」李察听得有些入神。

「转过来了。」西奥多说:「小马驹活了,老母马也活了。」

「然后呢?」

「彭布鲁克先生问我,怎么知道腿是反的。我说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他就把你挑出来了?」

「他后来又找了几次借口,每次都让我在他眼皮底下做点事情。」

马场少年回忆着:「有一次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只铜哨,让我说说这哨子有什么不一样。」

李察这下完全听懂了,这一套流程,和当初老比格对自己做的灵感测试差不多。

赫顿先生这时候端着茶杯坐在远一点的位置上,开口道:

「彭布鲁克当年在帝都和我一起跟人学艺,后来也一直有联系。」

「可惜他身体一直不太好,来不了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

隐秘方向的从业者,为什么会和赫顿先生一起学艺?

李察有些疑惑,但没开口去问。

第三个说话的是个女孩,红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脸上有几粒淡淡的雀斑,样貌平平。

她穿着一身厚羊毛长裙,整个人锁在壁炉旁边,似乎很怕冷。

「玛姬;麦克菲,我是盖尔高地这里的本地人,学者方向。」

她只报了一下基本信息,就继续缩着不动了。

李察听到对方说自己是盖尔高地本地人,联想到了另一个红发女孩。

布莱克伍德这个姓,玛姬说不定认识。

四个新入者又互相寒暄了一阵,桌子另一头的几位资深者才开始接茬。

麦克尼尔夫人是先开口的那个。

「坐吧坐吧,都站着干什么。」她擡手示意大家落座:

「老板那边给我们留了一壶热姜茶,路上坐车的,喝一杯暖暖肚子。」

旅舍老板从吧后面端着一只锡壶过来,茶里放了大量的姜片和粗糖。

李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姜的辛辣先冲到喉咙,紧跟着是甜味顶上来。

这一口下去,一路上憋在身体里的寒气松了好几分。

「这次任务的领队由我担任。」麦克尼尔夫人把双手交叠在膝上。

「虽然大家都叫我麦克尼尔夫人。」

她特意补充道:

「但其实我没结婚,大家叫#3;夫人#3;是行业里给的头衔,别真去找我那位丈夫。」

桌子周围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晚饭时间没到,吧上的钟指针停在五点二十分。

新入者四个被丢在一桌,资深者那一桌挪到了壁炉另一侧的小圆桌上。

「互相熟悉是要紧事。」

马场少年第一个开口。

「我们四个里头,谁的来头最特别?」

他这一句话扔出来,气氛一下子活了。

「你说呢?」雀斑女孩擡眼。

「我觉得是教会的。」西奥多用下巴点了点那位预备教士的方向:

「咱仨多多少少都和官方、学院、民间行会沾着点边,教会这条路子,我从来没正经接触过。」

「有什么好奇的?」爱德蒙倒不觉得冒犯:「尽管问。」

「我先问一个。」马场少年把杯子搁下:「你们神学院里,是教正经神秘学的,还是只教神学?」

「教,但只教某一类。」爱德蒙继续延伸刚才对李察说过的内容:「具体来说……」

「神学院里教的,是#3;仪式化神秘学#3;。」

「仪式化?」玛姬有些疑惑。

「你们日常说的#3;神秘学#3;,包括占卜、灵视、术式、封印这些东西在我们神学院体系里,都被翻译成了一套礼拜仪式的延伸。」

爱德蒙这话讲得抑扬顿挫,还真有几分布道的样子。

「你们说#3;占卜#3;,我们说#3;圣物启示#3;。」

「你们说#3;灵视#3;,我们说#3;圣灵常在#3;。」

「你们说#3;封印#3;,我们说#3;圣徒守护#3;。」

「你们说#3;术式#3;,我们说#3;圣事#3;。」

「具体操作内容差别不大,名字全部换了一套。」

西奥多心直口快:「那不就是换汤不换药?」

「形式大于内容。」爱德蒙没否认:「但形式本身,对教会非常重要。」

「为什么?」玛姬问。

「因为要遵循法理。」爱德蒙说出了关键:「教会不能承认自己在做#3;神秘学#3;,只能承认自己在做#3;信仰实践#3;。」

李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教会不被允许公开做神秘侧的事情?」

爱德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分认可。

「这就是历史遗留问题了。」

他把椅子又往前挪了一点。

「四百多年前,亨利八世和罗马公教决裂,宣布国教从公教里独立出来,自己当了首脑。」

「这件事每个读过书的人都知道。」西奥多说。

「课本里写的版本是亨利八世为了离婚和罗马那边翻脸。」

爱德蒙继续讲:「课本里没写的,是同一时间发生的另一件事。」

他没卖关子。

「同一时间,亨利八世发动了一场针对全国所有修道院的#3;大解散#3;。」

「大解散?」玛姬从厚毛衣领里露出脸。

「两年时间,全国上下八百多座修道院被强制解散。」

爱德蒙说:「土地、财产、典藏,全部被王室没收。

教士被遣散,反抗的被处死,少数几所能保留下来的,全部被改造成王室直接控制的机构。」

「八百多座?」西奥多本能的算了起来:「这得是多少财产?」

「当时全国土地财富的将近三分之一。」爱德蒙说。

「三分之一……」马场少年倒抽了一口凉气:「怪不得。」

「课本里讲解散的原因是#3;宗教改革#3;和#3;反对腐败#3;。」

爱德蒙继续解释:「这两条理由都成立,但还有第三条理由没写在课本里。」

他停下来,让在场的几个人自己琢磨。

「封印?」李察先反应过来。

「对。」爱德蒙点头:「八百多座修道院里,有几十座在重要封印节点上。」

「惠特康姆磨坊原来归属的那一座修道院,正好是其中一座。」

「修道院被解散之后,那些教士被赶走,有些被处死,有些跑去对岸。」

「封印没人管。」

「放养了?」马场少年挠了挠头。

「对。」爱德蒙点头:「放了大概二十年。」

「二十年没出事?」

「二十年里出了几次小事,都被当地人压下去了。

教会和王室在同一时间在打嘴仗,谁也不肯接手。」

「教会说我们已经被你们解散了,凭什么要我们继续管。」

「王室说我们不懂那一套,你们的人去做。」

「两边来回扯了二十年,最后达成了一个妥协。」

「教会被允许重新组织起来,但只能在国教旗号下面,不能再自称公教。」

「修道院不许大规模复建,但可以保留少量#3;修会#3;,每个修会的规模严格限制。」

「这些修会的职责,就是接手大解散之前修道院负责的那些#3;特殊事务#3;,包括封印维护。」

「那不挺好的吗?」西奥多还是不能理解:「换了个名字继续干活。」

「理论上挺好。」爱德蒙说出了最现实的问题:「但修会是教会的,修会的钱从哪儿来的呢?」

「……教会?」

「教会在大解散里失血了一大半,自己都顾不过来。」

「王室拿出一部分预算,每年给修会拨款。」

「既然钱是王室出的,王室就有权过问修会的事情。」

「修会是教会的人,但拿王室的钱。」

「两边都管,等于两边都不管。」

「……」西奥多终于明白了这个体制最矛盾的一点了。

「所以类似惠特康姆磨坊这样的封印维护,一直在两边扯皮里反复换手。」

「教会维护的时候,王室不许动用税收。」

「王室想派人维护的时候,教会又不肯把仪式细节告诉外人。」

「维护越做越敷衍。」

「这次惠特康姆的封印失控,其实就是拉扯酿成的恶果。」

「所以,这次维护封印的事情索性交给民间行会来做。

这次任务由麦克尼尔夫人负责,莎拉女士是她自己动用人脉请的外援。

学院体系派赫顿先生顾问,军方派菲尔德上尉武装支持,教会派我来观察。」

「只是观察?」西奥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爱德蒙说到这里,主动澄清:

「我确实是来观察学习,修会派我来,我自然要给修会写报告,但报告内容不会和今晚这一桌发生的事情有关。」

「怎么说?」玛姬问。

「今晚是新入者间的互相熟悉。」爱德蒙说:「我把这一段当作私人时间。」

「那行。」西奥多很爽快:「我也把今晚当私人时间。」

「我也是。」玛姬接了一句。

旅舍老板娘从厨房里端着第一道菜出来,是蘑菇浓汤。

新入者一桌的话题,在这一锅汤端上来的时候自然停了。

接下来的烤羊腿是惠特康姆这家旅舍的招牌,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配菜是烤土豆和拌甘蓝,再加一篮刚出炉的硬壳面包。

资深者那一桌,喝了一些本地的麦芽威士忌。

新入者这边没人喝酒,麦克尼尔夫人特意交代旅舍老板,给他们又加了一壶姜茶。

第二壶姜茶上来,比第一壶颜色更深,糖也更多。

马场少年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高地的姜、糖、茶。」他点评:「三件东西都不正经。」

「怎么不正经了?」雀斑少女一下子不高兴了。

「你们高地的东西都太烈。」西奥多说:

「我们约克郡的茶,喝了让人困,你们高地的茶,喝了让人想出门干一架。」

「那你想干一架吗?」玛姬摩拳擦掌。

「想。」西奥多很坦诚:「但我不会去找你打。」

「为什么?」

「你爸是猎手,你妈也是猎手,你哥也是猎手,你姨还是猎手。」

西奥多扳着手指头数:

「我打你一拳,你们家四个人来打我一百拳。我家可不认识什么猎手,找谁帮我?」

「所以我不会打你。」他得出结论:「清醒人不会做傻事。」

等到晚饭结束,麦克尼尔夫人站起来。

「今晚就到这里。」

「各自回房间,明天两位猎手前辈会给你们安排活动。

早上七点在这张桌子集合吃早饭,大家今晚早点睡。」

「晚安。」几个新入者几乎齐声说了一句。

「晚安。」麦克尼尔夫人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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