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体面

沈灼的心情似山峦跌宕,都不知该如何形容了,依旧跪得笔直,

  “太后大恩……微臣没齿难忘!”

  太后笑得随意,“起身吧,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沈灼起身,垂目敛眉,等候聆听她的训诫。

  太后身侧的嬷嬷打了个手势,身边伺候的宫婢内侍们全都识趣地退下。

  裙裾移动,太后朝前面的亭子走去。

  “今日这事,你如何看啊?”

  到这个时候,沈灼其实已经有些看不懂了。

  苏太后经历三朝,屹立不倒,哪怕皇帝不是她的亲子,一样把持朝政多年。

  朝中没人敢小觑。

  太后甚至仅用一道懿旨就斩杀了孟涛,这件事最可怕的点是竟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服从她的懿旨!

  事后,皇帝都不敢过问,她对朝廷的掌控深不可测!

  而今日,她动动手指头,轻而易举就可以除掉他。

  如果在背后指使吕美人的人就是太后,那演出这场大戏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对他的敲打吗?

  沈灼深吸了一口气,斟酌着用词,沉吟道,“宫中水深,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微臣许是挡了别人的路。”

  太后掀起凤眸,似笑非笑,“是,也不是。你说说看晁错是因何而死?”

  沈灼脸色骤然难看起来,如实回答,“他“削藩”的政治主张太过激进,和国朝国力不配合,彻底激怒了勋贵诸侯王,以至于,后来引发了“七国之乱”,最后被景帝腰斩于长安东市。”

  “他一生为国远虑却因性格峭直、行事激进,树敌众多,因平乱而亡,实在可惜!”

  太后微微颔首,“忠诚良将尚且不得善终,那些奸臣佞臣,就能得善终吗?”

  沈灼摇了摇头。

  “那帝王身边的刀呢?又是何等结局?”

  沈灼眼底闪过一缕迷茫,以前他一心想着加官进爵,可当他真正站到了权利之巅,才体会到万事不易。

  “不管帝王是励精图治,还是昏聩无能,生前可都是明君!皇帝圣明,怎可犯错?犯错的自然是身边的奸佞。”

  “所有,谨言慎行才是为臣本分,与光同尘才是为官之道。沈大人心怀天下,是个聪明人,相信你不会因小失大,一叶障目!”

  言罢,不待他又任何反应,太后已拂袖抬步而去。

  沈灼抬手扶额擦了擦汗水,脚步飘忽,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斜斜地靠在车壁上。

  把最近可能惹怒太后的事全都仔细捋了捋,他却始终想不通到底哪里得罪了太后。

  难道太后早就知道谢玹彻身份有异,却不愿他告诉皇帝……

  ——

  沈家大房的宅子是嘉仁皇帝钦赐的别院,地段金贵,占地极大,宅子的格局精巧大气,装修更是无比的奢华,富贵,是连京中权贵们都极为羡慕的宅子。

  可里面常住的主子其实只有钱老夫人一个,至从沈灼过继之后,他偶尔也会回来住两天。

  钱老夫人想着只要等沈灼成亲,再添上个几个孙儿孙女,这偌大的宅子自然就热闹了。

  这段日子,她忙着为他挑选贵女,只等沈灼点头,她就会进宫让皇帝赐婚。

  媒人提供了几十个备选的贵女,偏偏沈灼一个都看不上眼。

  钱老夫人原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去。

  直到今日,一封绝笔信,打破了她对未来所有的设想。

  桌案上满满当当,摆着十张封信函。

  钱老夫人枯瘦的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薄纸,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她亲生儿子的绝笔信,不,准确而言,是他的救援信!

  他的字迹端正清隽,飘逸出尘,很好认。

  这些年,一旦她想念儿子,就会把他寄回来的家书翻看。

  她仔细对比了这封信,是他的亲笔无疑。

  只是,如今这封绝笔信里,字迹潦草凌乱,有几处甚至划破了纸面。

  “母亲在上,儿子不孝。儿奉命押运军械补给前往边关,行至虎牙关卡,正使却和虎牙关统领狼狈为奸,改换新的路线,欲将军需物资暗中转运北狄,与敌商交易。”

  “儿子欲告发,却被正使察觉,派人追杀灭口。儿死不足惜,唯愧对前线将士,愧对老国公爷苦守边关的忠魂,若母亲得见此信,望能呈交朝廷,为那些无辜死去的冤魂,沉冤昭雪!特附上参与走私朝臣的名单如下……”

  后面的名字很长。

  钱老夫人把信纸贴在胸口,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声。

  当初,儿子领着十六岁的孙子一同上了去边陲增援,还笑着对她说,要给她赚超品的诰命回来。

  当时,她还无所谓地笑道,“你何必那般苦,皇帝感念母亲,就算你没有军功,一样有诰命!”

  结果,她确实有了超品的诰命,钦赐的别院,逢年过节的赏赐,各种让人艳羡的殊荣。

  可这些抚恤都是儿子孙子用命换回来的!

  而朝廷所谓的抚恤,也不过是朝堂上下齐心,贪腐卖国的遮羞布。

  她的儿子为了前线将士的活路送了命,而皇帝却把这份命换来的东西,用“体面”两个字整整欺骗了她十多年!

  “祖母。”

  沈灼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着她红肿的眼,痛彻心扉,悲切痛哭的的摸样,大为震惊。

  钱老夫人不是像母亲那样胡搅蛮缠的性子,她素来从容得体,从未如此失态过。

  “怎么了?”

  钱老夫人抬起头,嗓音,“你父兄他……的死有蹊跷。”

  她口中的父兄,是大房的人。

  沈灼微微怔愣,沉默片刻,倒了杯茶水递过去,“此话怎讲?”

  当年的事,他也是知道,可那些事已尘埃落定了。

  钱老夫人神色木然,把那封绝笔信递了过去。

  “当年的正使叫周鹤年,事后升了兵部侍郎。你再看看这信函上的人,是不是几乎都升官发财了!”

  闯入眼帘的名单很长,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徐首辅的名字!

  沈灼捏着信函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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