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心上人

程绾宁抬眼看去,没想到,出言怒斥的人竟是谢玹彻的弟弟谢之遴。

  他从竹林另一头走出来,身着一袭青色锦袍,头上束着玉冠。

  十四五岁的少年,那张圆润的脸已经张开,眉眼隽秀和舅父长得十分相识,显得有几分少年老成。

  他一直在嵩山书院读书,也是最近秋闱特地回来的。

  谢之遴姿挺拔,板着一张俊脸,冷冷道,

  “明仪姐姐,枉你还是大家闺秀,也上过族学,竟跟那些无事生非的长舌妇一样在背后嚼人舌根,真叫人大开眼界?”

  “单凭你胡说八道,造谣毁人名声这一项就够让祖母罚你跪祠堂了。”

  “绾宁姐姐送的月饼我也尝了,就是比外面做的好吃。你怪她献殷勤,你自己又做了什么好东西?你想争宠,就拿出本事,好好跟她比,而非在背后使坏。”

  谢明仪柳眉一竖,气得浑身发抖,

  “好你个谢之遴!读了几天圣贤书,就敢目无尊长了,大道理一箩筐。”

  “我就不信,你就不嫉妒二哥!同样是一个爹妈的孩子,二哥十七八岁都上战场立战功了。你看看你,还窝在书院,书都读不明白,废物一样没出息,还好意思来训我。”

  “果然是嫉妒心作祟,夏虫不可语冰,你若再敢乱传谣言,我就告知祖母,让她罚你!”谢之遴摇了摇头,不想再作无谓争执,提步往外走。

  谢明仪和程绾宁年岁相差不大,论样貌才情样样都比不过她。自从她来了国公府后,谢明仪就觉得那些原本属于谢家嫡女该有的光芒都被她抢走,一直生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再加上,谢老夫人积年累月又把大多的宠爱都给了她,以至于谢明仪的心态早已失衡,性子越发扭曲。

  谢明仪和谢令仪渐渐走远,程绾宁和银月从假山后面出来。

  银月气得不轻,“姑娘,谢明仪太过分了,若任由她继续这样造谣,你的名声都被她败坏了。”

  程绾宁眸色黯然,叹了一声,

  “今日谢家亲戚都在,我和她闹开,无论是非对错,别人会怎么看谢家?一旦闹大,只会让祖母左右为难,动怒伤了身子,反而得不偿失啊!”

  银月觉得憋屈,“待你嫁回国公府,下人们听信她的谣言,日后只会看轻你……”

  程绾宁微微拧眉,“当务之急查清这谣言的源头。”

  嫁人后,谁都可能面临这样那样的鸡零狗碎。

  只是,谢明仪如果始终保持这种心态,她要吃的苦头还在后头。

  历经此事,程绾宁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谢玹彻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成亲后她一定会遭到别人的非议。

  她忽地想起,当初皇帝给她赐婚时,太后对她的忠告。

  那时的她,沉浸在赐婚的喜悦中对谢玹彻感情笃定,信心十足,竟大言不惭说会用行动证明自己足够好,终有一日,总会配得上他。

  可别人的眼光根深蒂固,她真的能改变,又需要去改变吗?

  就像顾渚紫笋一样,靠着别人来定义自己的价值?

  一旦陷入自证的恶性循环之中,又能做回真正的自己吗?

  身份也好,地位也罢,她所求的,从来不需要别人来定义。

  晚膳过后,程绾宁本打算安静陪在谢老夫人身旁,可她一个劲地催她出去夜游,

  “今晚整个京城夜游狂欢,国公府在明月楼订了包间,你跟着他们去看逛灯会,看烟花,放河灯,我这里不用你管,你二哥也会去,你赶紧去!”

  谢老夫人知道她和谢玹彻还没和好,心里急得不行,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折腾,生怕他们真的生了嫌隙。所以她早就派人去寻了谢玹彻,要他务必回来。

  程绾宁轻轻叹了一声,还是答应下来,“好。”

  大雍赏月之风盛行,每年中秋佳节酒楼夜市通宵营业,老百姓也会在这日出去游街赏月。上次中秋夜游,还在五年前,她其实不怎么爱凑热闹。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再不依,外祖母又要担心了。

  程绾宁换了一套素雅的衣裙,在冬青和银月的陪同下出了国公府。

  马车行至长安街就有些走不动了,街巷人声鼎沸,灯火璀璨,程绾宁从马车上下来,缓步慢慢朝丽水河畔而去。

  她到的时候,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羊皮水灯,烂如繁星,灯火摇曳,场面美丽、震撼。

  程绾宁顺着河道慢慢走远了些,来到人稍微少一些的河畔。

  她从银月手中取下一盏红色的莲花祈愿灯,把早已写好的字条压在灯芯下面。

  母亲……

  程家没有被抄之前,她其实过得无忧无虑。那时候,她不仅有疼她的兄长和母亲,父亲也没有变得面目可憎。母亲还曾去摘星楼解开所有的字谜,帮她赢回了花灯……

  想起往昔,又想起如今程家的境况,尤其是父亲,程绾宁忍不住眼眶一热。

  经历的事情越多,她对程以瞻积攒的失望越多。

  母亲当初和他和离,真的只是被迫吗?还是母亲意识到他根本不值得被爱,生无可恋,才选择永远离开……

  后来,她住进了国公府,是靠着外祖母的疼爱,还有谢玹彻这位严厉的‘夫子’,才一点点从母亲离世,亲族失散的悲痛中走出来的。

  一想起谢玹彻,程绾宁心口忍不住泛酸。

  那日他确实陪着百花楼的姑娘去了明月楼,可自始至终没给她一句解释,而阿衡的事更是只字未提。

  她虽不担心她的正妻之位不保,可还是忍不住吃味。

  谢玹彻对她承诺过,此生只她一人,可他为何不肯坦诚相待,和她解释呢?

  程绾宁垂着眼帘,又接过一盏灯,把写好的纸条放在花灯里面。

  河风拂过脸颊,带着丝丝凉意,衣裙翻飞,她凝着那两盏承载着愿望和思念的水灯渐渐飘远,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思念着谢玹彻。

  想他在做什么,身旁又有谁陪着?

  暄器的人群欢呼声不断,谢玹彻又会如她一般想她吗?

  程绾宁提起裙摆,转身离开丽水河畔,一步一步往回走。

  夜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烟花,此起彼伏,光彩夺目,绚丽多姿。

  路过明月楼时,程绾宁忽地停下脚步,凝望着对面那高耸的鳌山灯,怔怔出神。

  那年,谢玹彻曾亲手做了一盏玉栅美人花灯,无意间被她撞破,那时他十分紧张那花灯,还格外吝啬不准她碰,还说要送人来着。

  她调侃他是不是要送给心上人,结果,谢玹彻恼羞成怒,硬是把她给撵了出了书房……

  程绾宁唇角弧度上扬,也不知道他当时想送给谁?

  失神间,前面的灯笼木架上毫无征兆地落下几盏盒子灯,程绾宁乍然一惊,刚想后退就被人一把拽住手腕,拉到一旁。

  盒子灯落下层层叠叠美丽的荷花花灯,溅起无数火花,流光四溢,照亮了四周。

  “小心!”

  程绾宁反射性地挣脱手腕,回眸就对上了沈灼那双饱含深情的眼,

  “程姑娘,在想什么?”

  稍远处的明月三楼露台上,谢玹彻倚靠栏杆,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幕。屋檐下挂着的走马灯,灯芯摇曳,映照着他忽明忽暗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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