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风刀霜剑

听他如此说,程绾宁紧绷了已久的背脊终于松了下来。

  她这张脸像谁不好,为何偏偏要像皇帝的白月光?

  程绾宁心烦意乱,叹了一声,“二哥,天太热,我想先回去了。”

  耳边蝉声四起,谢玹彻一抬眼,就瞧见顾淮安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树荫下,像望夫石一样耐心地等着她。

  他挑了挑眉,“你为什么会在这?”

  程绾宁抿了抿唇,一时语塞。

  她本想着碰碰运气见见堂姐,没想到竟会偶遇皇帝,让自己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谢玹彻眉宇间略有些倦怠,嗓音异常平静,

  “和顾淮安一起来的?”

  程绾宁眼皮轻微抽搐了一下,明明不过一句再普通的提问,她却隐隐察觉到一种暗藏的危险。

  就好像,若是她的回答令他不满意,就会受罚。

  她也明白,这些麻烦事找谢玹彻更容易解决。,

  可她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一直依赖他,事事都希望他替自己兜底。

  换而言之,她对谢玹彻的信任远不及对顾淮安,遇到麻烦,她早已习惯了向顾淮安求助。

  当然,这些话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着谢玹彻的面直说。

  蝉声很密,绿树成荫,日光穿过树枝洒下斑驳的光影,日头毒辣,热得有些让人发懵。

  程绾宁垂着眼眸,不敢看他的脸,余光中只注意他锋利的下颌。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尽量用镇定而自然的语气道:“我担心你太忙,抽不出时间来,并非……”

  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真的只是把他当兄长。”

  谢玹彻面色不变,一双漆眸黑沉沉地盯着她,忽地温声道,“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程绾宁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只要他没有动怒,能维持着表面的祥和,她就谢天谢地了。

  她脚步轻盈,迫不及待朝顾淮安奔去。

  谢玹彻:“……”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冷哼:兄长,跟他一样的兄长吗?

  是他为她破例了太多次,以至于她才得寸进尺,愈发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也该让她长点教训了!

  ——

  程绾宁倚靠着车壁,昏昏欲睡,马车在甜水巷平稳前进,车帘微动,洒落点点日光。

  马车拐弯,忽地一颠停了下来,原来是挑货郎有两筐桃子散落一地,被周围的乞丐哄抢而去。

  他急得满头大汗,一会忙着赶乞丐,一会又忙着捡桃子。

  程绾宁直接递了一锭银子给车夫,要他买下两筐桃子。

  那卖桃子的少年双手接过银子,因激动而双颊通红,又浮现出几分羞窘,磕磕绊绊道谢,“多谢夫人,我父亲病了,本是他出摊的,我没经验,这绳子不知道为何断了。”

  “这银子太多了,我给你找零。”

  “不必了。”一只皓白纤细的手轻撩着车帘,露出半张夺目昳丽的脸,

  “多的给你父亲请个好大夫,早些回去吧。”

  那少年用地地点了点头。

  这挡头,四处张望的银月,忽地开口,“姑娘,那好像是沈家的马车,刚左拐进了巷道,我好像还看到观棋了,他们不会是去春华云居吧?”

  程绾宁微微蹙眉,沈阶不好好陪着徐若芸,跑来她这里做甚?

  “调头!”

  车夫会意,直接将马车停在了春华云居的西侧门。

  刚过抄手游廊,远远就见到一道身影正蹲在荷花池旁边的凉亭下,兴致盎然地盯着一只狸花猫,“小馋猫,还想吃鱼啊?你那爪子够得着吗?”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沈阶忽地扭头,看着她轻盈走近的身影,眉眼含笑,

  “阿宁,你去哪儿?你养的金丝虎呢?”

  程绾宁微微一怔,旋即展颜一笑,打着手语,“公子,我方才出去了,在巷子里逛了逛。我买了桃子,你要尝尝吗?”

  前几日,下人们说这院子里有老鼠,想来这狸花猫是他们弄来抓老鼠的。

  小金橘养在浣花小筑,根本不在这屋子。

  “公子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沈阶想起今日的目的,嗓音微哑,语气略显无奈,“阿宁,你住在这里还是不习惯吧?”

  程绾宁心中警觉,忙摇了摇头。

  他又想折腾什么?

  沈阶瞥见身后没人,朝她走进了一步,低沉的嗓音几乎贴在耳畔,“要不,你搬回来住吧?我已经和母亲商议好了,她不会再为难你了……”

  其实,虞氏在公堂上被打了板子就病倒了,整个人意志消沉,躲在屋里静养,根本没脸见人。

  程绾宁压着心中的惊骇,看着那张清隽矜贵的脸,眸光几乎凝成了一层冷霜。

  “徐姑娘那里,还有你的大婚,怎么办呢?”

  “无妨,婚事本就延在秋季,父亲会登门向徐家解释的,若芸也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你不必忧心。”沈阶酝酿着措辞,耐心解释道。

  程绾宁眼眸微睁,心乱如麻,面色惨白地看向他,手指发颤,

  “为什么?”

  她和离的手续还没办完,沈侯爷如此反常地帮沈阶善后,一定是另有所图。

  难道他们反悔了,不愿放她和离大归?

  沈阶喉结微动,嗓音艰涩地开口,“阿宁,我们可是要白头偕老的,老是分居,叫别人怎么看?”

  他忽地主动握住了她的手,这才发现她原本细腻白皙的手背上竟有两三滴花生大小的红痕,像是被烫伤了似的。

  “你的手背,怎么了?”

  程绾宁压着复杂的情绪,忙抽回手,随便编了个由头,“小金橘把烛台打翻,被烛油烫的,都快好了。”

  沈阶满眼心疼,语气关切惋惜,“怎么这般不仔细呢,女子的手本就精贵,若是留疤可不好了。”

  “哦,对了,过几日端午龙舟赛,今年宫里给承恩侯府留好位置,搭建彩棚。侯府的名册已递了上去,届时你随我一同前去。”

  分明是炎炎夏日,程绾宁却觉得浑身发寒。

  这种皇家集会,但凡进去的人都是会提前报备,想要装病躲着不去,可是要按律处罚论罪的。

  承恩侯府只有长房钱太夫人在皇帝跟前有些脸面,可她身为寡居之人,几年都没去凑那个热闹。

  历年龙舟赛都在西苑太液池举行,彩棚的位置挨皇帝御幄越近,越代表权势和圣宠。

  功勋世家们谁不挖空心思去争那份荣耀,就算稍远的位置都得花重金提前竞拍。

  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小的承恩侯府。

  这样天大的恩赐,分明透着诡异。

  看来,刘公公根本就不肯罢手,还一门心思,想把她送上龙榻。

  最可笑的是,这些风刀霜剑,永远都落不到沈阶头上,他自始至终都无知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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