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惯着她

墨玉轩位于东侧,临水而建,里面种着一片紫竹,清幽雅静。

  亭下,沈阶身着锦衣华服,银冠束发,一派闲散贵公子的模样,徐若芸坐在他对面,葱白的手指正拈着一枚棋子,眉头紧锁,似陷入了棋局。

  两人待在一处,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程绾宁脚步顿住,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沈阶的袖口上。

  那处绣着银丝方胜纹,是她上个月刚绣完的,针脚细密,寓意同心同德,爱情忠贞,他大概从未留意过。

  此情此景,就算抽风,沈阶也不该让她送糕点过来。

  今早,是在月洞门的转角碰见徐若芸的,那时她应该是去拜访侯夫人的,难道……

  程婠宁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不敢多留,将食盒递给了亭外候着的丫鬟,转身就走。

  一盘精致的桂花糕被下人小心翼翼呈到石桌旁边的紫檀茶几上。

  徐若芸伸手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唇中细细品尝,清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味道极佳。

  “真是好吃!子昇哥哥,你府上厨娘的手艺好生厉害。”

  “你也尝尝。”

  她又拿了一块糕点,亲昵地喂进沈阶的嘴里,眼波流转,故意指了指廊道那头的女子,“是她做的吗?”

  沈阶嚼着糕点,倏地抬头,一眼就看到那道窈窕的倩影。

  美人如玉。

  一袭翠玉绿海棠缠枝裙衫,玉肩上搭着薄纱披帛,扶风弱柳,身姿曼妙,俨然一朵含苞欲放的芙蓉荡漾在水中。

  她今日衣裙艳丽,和平日那些宽大臃肿的沉闷装扮完全不同。

  尤其是那腰肢婀娜……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来做什么?

  沈阶剑眉微拧,随手把棋子扔回墨玉棋笥里。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公子,方才就是她在回廊冲撞了小姐。她还竟敢到小姐跟前挑衅,说她自幼陪在公子身边,劳苦功高。还说你们才是青梅竹马,公子待她情深义重。”

  程绾宁瞳孔猛地一缩,扭头就看到莲儿义愤填膺指着自己控诉。

  她嗓子有疾,如何能开口挑衅?

  “我家姑娘还没进门呢,就开始耍手段,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这陷害人的法子实在太拙劣了!

  徐若芸呵斥,“还不住口,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沈阶盯着桌上那盘桂花糕,脸顿时冷了下去。

  他对程绾宁还不够好吗?

  可她一声不吭,不顾礼义廉耻,穿得花枝招展,学着姨娘做派借着桂花糕,不就是想邀宠吗?

  竟敢僭越至未来主母的面前,简直缺乏管教!

  程绾宁被人‘请’到了八角亭下。

  “丢人现眼!”

  沈阶俊颜冷沉,抬手端起那盘桂花糕竟直接倒进了石桌下的渣斗里,那桂花糕碎在茶渣里,污浊不堪。

  就像她一样!

  程绾宁看着那些碎末,僵在了原地。

  余光中沈阶下颌的棱角硬朗冷漠,和往日温润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感到陌生。

  沈阶嗓音愈发冷硬,“阿宁,你太让人失望了。”

  程绾宁强忍着翻涌的酸涩,手指几乎绞成了一团。

  这就是与她朝夕相伴了四年的人?

  他甚至不愿听她一句解释,就轻信了丫鬟的话,默认她会去挑衅正妻?

  算了!

  无所谓了。

  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她很快就要离开了。

  徐若芸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语调温婉大度,

  “子昇,莫要动怒,谁会把一个婢子的话当真?她许是太倾慕你,嫉妒心作祟,才会失了分寸……”

  “芸儿,说的是。”

  沈阶的情绪似被安抚下来,冷冷睨了她一眼,“还不滚下去!”

  可莲儿依旧不依不饶,“公子恕罪,可我太心疼小姐了,她在徐家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我们小姐贤名在外,她这般信口雌黄,败坏名声,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我们姑娘横插了一脚呢……”

  沈阶眸光骤冷,“旁人也不会是非不分,偏听偏信。”

  莲儿脸色一白,立刻噤声。

  徐若芸眸色暗了几分,轻轻一笑,“当初程家那点事别人不知情,我还是知道的。沈家好心收留她,本是她的福气。可她不知感恩,还要心生妄念,就太不应该了。”

  一个贱妾也想恃宠而骄,那就休怪她下手无情了。

  “子昇,你府上的人,也该学学规矩了。念在她是初犯,不如叫嬷嬷过来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程绾宁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手指发抖。

  “说我挑衅,她们都看得懂手语吗?要诬陷人好歹也寻个合理的理由。再说,这桂花糕也是你院里的丫鬟叫我送的……”

  “放肆!还敢狡辩?”

  沈阶眸光如刀,忽地笑了,那笑意却冷得渗人,

  “阿宁,你若不想来,谁能逼你?”

  程绾宁怔住了。

  原来,惹怒他的竟是那碟子桂花糕。

  即便他相信莲儿是在诬陷,可她亲自送来桂花糕就是“僭越”,是“不知本分”。

  是挑衅正妻,更是明晃晃打他的脸。

  可沈阶压根不知道,在沈家就连一个最普通的丫鬟都可以讽刺她,嘲笑她,埋怨她,对她呼来呵去。

  他志在庙堂,对后宅之事鲜有过问。

  她不得侯夫人喜欢,下人们自然会有样学样,捧高踩低。

  他根本感受不到内宅的压抑和争斗。

  说到底,他并不关心自己的处境。

  沈阶不是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可他偏袒徐若芸,对自己又心存偏见,就认定她会做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真是可笑!

  原来,对他的爱意才是原罪。

  程绾宁深吸了一口气,眸光澄澈与他对视,放慢手势,“你若不信,就把你院里的丫鬟都叫来,我要当面指认……”

  “你在教我做事?”沈阶凤眉斜挑,直接打断了她。

  徐若芸教养好,训起人来也是眉眼含笑,“子昇,这样的桀骜的奴婢,在徐府可是要断一只手的!”

  程绾宁大脑一阵嗡鸣,识趣地收回了手。

  她忽地明白。

  那个小丫鬟怕是早就被徐若芸收买,就算找出来也无济于事。

  徐若芸陷害自己,无非是想试探,她在沈阶心中的地位。

  沈阶要维护正妻的体面,就势必拿她开刀。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沈阶没让她失望,说出来的话愈发刻薄冷厉,

  “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倒是我太惯着你了,还不快给若芸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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