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总要成为大人物
郑景山没有思考太长时间，便已得出结论。
师姐她至少要让老妇人在听到补偿这两字的时候，不必像是听到笑话那般失笑出声，可以心平气和甚至是幸福地微笑。
是的，师姐就是会这样做的人。
这是多管闲事吗？
今天这顿饭他没有结成账，是老妇人主动请的客，只说早已把他记在眼里，就当做是结业前请朋友吃上一顿饭。
那他就有过问的理由。
郑景山这般想着，朝着前方走去。
哪怕这是多管闲事又如何？
这些天里，他在山下行走，为的不就是看见闲事吗？
郑景山心意越发坚定，然后开始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事情应该从哪里开始做起呢？
在他默默思索着的时候，有位同龄人与他擦肩而过，让他下意识扫了一眼。
那少年神色木然，嘴唇紧紧地抿着，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模样，干裂有如久经阳光暴晒的黄土地。
郑景山心想这人看着也太苦了。
……
……
翌日午后，阳光正好。
然而惘然山上的时光总是相似的，在宁静与淡薄中，冬雪和春雨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更不要说昨日和今日。
若要从那幢依山而建，面朝平湖的楼台当中窥得岁月痕迹，想来还要再过二十年。
湖上飘荡着白云，可见枯枝残叶与顽石，清澈得一览无余便也无鱼。
于是林彻偏过头去，望向站在身旁的好友，很自然地想着她名字里的那条鱼。
“王朝散已经找到破境的契机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尝试踏出那一步。”
虞羡鱼的声音里十分平淡，只是复述，没有情绪。
林彻不感到意外，因为她向来如此，除非事情关系到自己。
他说道：“比预想中的要快很多。”
：
虞羡鱼问道：“你呢？”
林彻说道：“我正在学习怎么成为一位大人物。”
“很难啊，非常麻烦。”
虞羡鱼蹙起眉尖，想起以前那些让自己苦恼的事情，认真说道：“以前的我也试过，一直做不好。”
很多年前，她之所以在那个烟雨朦胧的时节与林彻相遇，就是因为她被宗门里的好多所谓长辈烦个不停，索性离开悬天海外出游历。
“那我还在试字里面，只是没有太多的进展，比较棘手。”
林彻轻声说道，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不知为何感到很多的轻松。
虞羡鱼忽然问道：“让我帮你想想怎样？就像我们以前一起修行那样。”
林彻用鼻音嗯了一声，然后把这些天遇到的变故和看到的事情娓娓道来，听着却没有什么故事的感觉。
“……艳阳寺不是寻常宗门，倘若下定决心围杀我，不会只有三个洞真境。苔城和清天司事后给出的结论是我的行踪虽然泄露，但绝大多数邪魔外道根本不敢蹚这浑水，而见妖僧也承认自己是抱着铤而走险的想法。至于我为何泄露行踪，原因是沿途有民众见我们一行人特别，记在心上，放在口中，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说道：“都有说得过去的道理。”
虞羡鱼静静听着。
“所以这份见面礼的确用了心。”
林彻的语气依然冷静：“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只要我表现出我想要功业，崔缇等人就会为我送来功业，无论是斩妖除魔，还是一位行官应该做的事情，比如处理道庭内部的腐败，他们都会不遗余力地替我办成，让我成为一个无事可做的闲人，而这不是我想要的，因此我只好选择什么都不做。”
是的，他当然可以凭借那枚写有道行二字的令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地推行自己想做的事情，换来一个满意的答案。
然而仰光道宗等地方宗门，同样也能将此事诉诸雍京，理所当然地掀起一场浩荡风波。
七宗掌门固然没有反对林彻成为道庭唯一行官，但在反对与支持中间还有弃权这两个字。
除非有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否则谁也不会否定掌教的意志。
倘若这场风波得以发生，是否也就存在那么一个理由了？
事情再回到最开始，崔缇以及南方各家宗门的善意，为何要成为一场祸事的开端？
总不该仅凭做贼心虚这四个字。
这是很没道理的一件事。
林彻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某种意义上，这是他对自我的要求与真实的人间有太多相抵触的地方，才会陷入到这种僵局当中，道心无法得以平静。
虞羡鱼皱着鼻子，眉尖紧蹙，死命苦思。
：
林彻看着她，期待接下来的那句话。
长时间的安静。
虞羡鱼突然吐了一口浊气。
林彻眼神微亮，然后听到了那四个字。
“想不出来。”
虞羡鱼坦然地看着他，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强调说道：“我很认真地想过了。”
林彻沉默片刻后，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笑容很是愉快，哪有期待落空的遗憾？
虞羡鱼见他高兴，便也高兴。
林彻忽然问道：“担心我以后变成你不认识的模样吗？”
虞羡鱼不假思索说道：“就算你变成骨灰我也会认得你的。”
林彻叹道：“这是骂人的话吧？”
虞羡鱼眨了眨眼，问道：“那你还能变成什么模样？”
“比如……”
林彻心想我总不能变成狼人模样，苦思冥想半晌后，无奈说道：“想不出来。”
虞羡鱼说道：“这是我刚才说过的话。”
林彻仿佛后知后觉：“是啊。”
“下山吧。”
虞羡鱼看着他，说道：“隐藏身份，到处走走，如果我们被发现了，那就回这山上把功法改进，直到所有人都看不出是我们。”
林彻说道：“也许旁人只需看我在不在山上就好？”
虞羡鱼想也不想说道：“那就让他们千日防贼。”
林彻再次无语：“我也是贼？”
“可以是。”
虞羡鱼说道：“只要别人不知道你是就行。”
：
林彻心想这话也太有道理了。
便在此时，湖的那头有脚步声传来。
白求是渡湖而至，来到两人身前，对林彻说道：“你二徒弟遇到麻烦了。”
虞羡鱼望向林彻。
林彻看着虞羡鱼。
白求是只觉得莫名其妙。
虞羡鱼说道：“你好像有机会不用做贼了。”
林彻说道：“是啊。”
虞羡鱼看着他问道：“那我们现在去成为大人物？”
林彻安静片刻后，笑了笑，说道：“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