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还是我赢
野火在烧,秋雨无止境地下着。
月色里,风的呜咽与芦苇烧尽的轻响声,听着真的很像是一首乐曲。
那三个字徘徊在其中,早已不得真切,若有还无。
林彻忽然有种这方天地也在旁观的错觉。
“是的。”
王朝散沉默片刻,认真说道:“我输了。”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平静对待,不悲不喜,从容淡然。
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不知何时,夜雨打湿了他的脸庞,渐有湿痕汇聚成流。
这当然不是泪水。
只是痛苦,还是痛苦,痛入心扉的苦楚。
“我没有想过自己会输。”
王朝散的声音再次微哑响起,看着不远处的林彻:“然而……在这样一场战斗中落败,确实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林彻说道:“但又怎能不耿耿于怀?”
王朝散沉默不语,便是默认。
林彻看着他,就像是看着去年的自己,说道:“终究是输了。”
说什么风轻云淡,道什么海阔天空。
一个从未经历过失败的人真正迎来失败,痛苦与难过就是必然的事实,谁也不可能做到从容。
是的,过程很重要,公平更重要。
然而最重要的永远是胜负也只能是胜负。
尤其是对他和王朝散这样的人。
“若再重来?”
王朝散忽然问道。
说话的时候,他眼前浮现出先前最后时刻的画面,铁剑与枪。
谁也没有往后退上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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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相信最后胜利的必然是自己。
胜负就在毫厘之间。
“还是我赢。”
林彻说得不假思索。
风吹着他的黑发,吹不散他的坚定与执着:“无论重来多少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今天都会是我赢。”
王朝散沉默了。
那一刻,砸落在林彻肩膀上的是枪身,而非枪尖。
刺向他胸膛的那道剑光却未因为并指而成有半点衰减。
洞真,洞真……洞真。
林彻以己为真。
这是人世间从未有过的洞真。
是以那一剑无须假借外物,亦能真实不虚。
这才是今夜这一战的胜负关键所在。
与决心无关,与进退无关。
就是最简单最直观的强与弱。
弱者当然不是注定要输给强者,但强者胜过弱者从来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再寻常不过。
今天的他就是要比王朝散来得更强。
林彻说道:“就像去年今天,不管我在洞真之上走得再怎么远,哪怕从下境攀至巅峰甚至直接突破到金丹也好,我都会败在你的枪下。”
听着这话,王朝散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已经放下了?”
“在今天放下。”
林彻认真说道:“在胜过你的那一刻释怀。”
在西土,在中州,都有人想知道他为何归乡,去年那个秋天究竟发生了一场怎样的变故,让他落魄至那般境地。
而他没有真正回答过那些疑问。
当然是因为他无法做到放下,难以释怀。
胜负向来如此,忘记容易,放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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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散再次沉默。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他说道:“今后中州定多风雨,你要珍重。”
林彻说道:“自然。”
王朝散继续说道:“你可以相信掌教,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好人。”
林彻认真说道:“谢谢。”
王朝散说道:“但正因为他是好人,在意这世间的所有事,所以你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林彻不觉得讽刺,只是些许悲哀。
王朝散看着他说道:“我不会因为败在你的剑下而放弃,今后的我仍旧走在之前的道路上。”
林彻说道:“我没有要你放弃。”
王朝散笑了笑,笑容微涩,以及自嘲。
“所以你说的是对的,不论去年的我,还是今天不久前的我……”
他说道:“都没有给你真正的尊重。”
林彻平静说道:“在这件事上我一直都是对的。”
王朝散说道:“但这不代表我会因此感到愧疚而放下今日的失败。”
林彻望着他。
王朝散认真说道:“看看谁能在这条路上走到最后。”
此亦是一胜负。
三战两胜,这是很公平的一件事。
林彻以鼻音嗯了一声。
王朝散忽然说道:“还有抱歉。”
林彻知道为何有这么一句话。
在先前的最后一刻,王朝散没有再继续压制自己的境界,以此抵挡他的那道剑光。
若非如此,怎会有胜者是败者,败者是胜者的诡异画面。
“你那一剑太了不起,伤起来会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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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散说道:“现在的我有不能受伤的理由,所以抱歉。”
林彻想起去年的那个猜测,问道:“你要破境?”
“金丹从来都不是终点,如果金丹就是终点,七宗凭何长治人间三千年?”
王朝散的声音很是复杂,感慨怅然执拗不甘皆有:“道祖佛祖与冥尊的境界又怎是区区金丹二字就可以完全概括的?”
林彻不意外,只觉果然如此。
“再见。”
王朝散转过身,往离开的方向走去。
风吹野火,他的影子被吹得晃动不安,仿佛去年林彻。
但仍然是在向前。
某刻,一道声音落入林彻耳中。
“今后的你不能输,因为我不能接受你在赢下我以后输给其他人。”
“这世间总有比我境界更高的强者,同境无敌终究只是同境之中无敌。”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
“嗯?”
“让那些人先来问过我。”
……
……
野火正盛。
芦苇荡一片光明。
林彻目送王朝散离去,直至远去无踪。
他眨了眨眼,把旧日往事剪碎在眼中,转身往后方走去。
然而他还没走上几步,众人便已把他围住。
明诗酒拿出手帕,擦去他唇角的血迹,动作飞快却又不失温柔。
虞羡鱼轻敲归墟剑鞘,让雨水尽数汇入其中,留下清风。
傅月衣抿着唇,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双颊微微鼓起,大概是在恼火自己依旧没有事情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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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栀与郑景山根本没想这么多,你一嘴我一句地小声争辩着,到底是谁先相信先生或者师父的。
林彻的目光转了一圈,问道:“依山呢?”
“他去给你捡剑了。”
白求是顿了顿,指着那些正在燃烧的芦苇,神情诚挚说道:“然后……你才刚当上行官还没两天,知法犯法不太好吧?所以就是……要不我们先把这火灭了再继续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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