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似曾相识剑归来

暮色余晖中,风声浩荡。

晚雨如线飘荡。

天地是那般的寂寥。

王朝散看着林彻,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等待着阔别一年后的第一剑。

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注意到这位晚辈的存在。

尤其是在中州多出那一幢云楼以后。

当你踏上一条注定孤独的道路,在某天蓦然回首时忽见后来者,总会不可避免地生出诸多感受。

从最初一刻的欣慰与感动,再到冷静下来的沉默旁观,以人为镜,再观己身。

那些年里的他,始终在注视着林彻的一举一动,想要知道这个走在另一条山道上的后辈身前将有何种风霜,默默地等待着一个结果的到来。

当时的他没有想过自己将会成为黄昏的末路,正如他始终确定自己愿意出手帮助这位晚辈。

如今回头看,这其实是同一件事。

活着是一切的意义。

黎明降临前是人世间最为黑暗的时光,只要渡过那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片刻,真实的希望就会到来,这个道理没有人不知道。

然而对于那些死在黑暗中的人来说,后来的故事再如何美好也没有意义。

王朝散不愿亲眼看着林彻踏入那片夜色。

于是他让云楼的故事在太阳下山前结束。

恰好黄昏。

只不过那时的他终究是忘了一件事。

落日也是朝阳。

一念及此,有剑光映入王朝散眼中。

他平静踏出一步,抬手屈指隔空轻弹,落点自然是长安。

砰!

剑光似碎不碎,就像是阳光笼罩下的海面。

下一刻,铁剑如跃出深海的鲸鱼直指王朝散面门。

林彻右手虎口未见血水横流。

:

王朝散欺身向前,与长安错身而过,五指紧握成拳。

林彻看着那个拳头,神色不变,眼里没有浮现出任何不好的回忆。

跃至半空,看似不可回头的长鲸,陡然下沉撞向大海。

剑意融转自然,没有任何生涩强行的味道,仿佛从来如此。

是以铁剑得以改刺为斩。

燕依山看着这幕画面,眉挑欲飞,险些没忍住当场喝彩出声。

在他看来,林彻此剑分明是在告诉王朝散,同境界之下我的剑就是比你的拳头更强、更快、更了不起,在你一拳打穿我的胸膛之前,我必定能先把你斩做两半!

当今世上有几人在直面王朝散时敢下此决心?

燕依山又怎能不为所动?

王朝散自然也能感受到这一剑中蕴藏着的意志。

他不似燕依山般为之所动,道心守静如旧,心湖未有半点涟漪。

念动,弃拳,王朝散身影消散无踪。

再出现时,他已在十余丈外。

却有剑光如附骨之疽紧随而至。

王朝散的眼睛愈发明亮。

不要说寻常洞真境,哪怕是此刻在场的诸宗天骄,面对这几乎是无视距离的一剑,想必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便在此时,一朵微渺的火花莫名出现在雨中。

照亮雨珠万千。

然后,有清响声姗姗来迟。

一杆长枪出现在王朝散手中。

剑光碎在枪尖之下。

林彻抬手,唤回长安。

铁枪斜指浅水。

王朝散看着林彻,眼里泛起一缕极淡的笑意,自然是欣赏。

林彻没有说话。

:

众人目光落在铁枪之上。

枪身通体泛青,缀有白缨,锋芒寻常。

铁枪无名。

至少王朝散从未说过它的名字。

世人却习惯把这杆铁枪称作为不二。

当今中州,有很多人亲眼见过这杆枪,但只见过那惊艳至极的第一枪。

直至今天,仍未有谁让王朝散递出第二枪。

是故枪名不二。

林彻看着这把铁枪,神色平静如前。

他握住长安,剑锋平指前方,意思再是清楚不过。

再战。

……

……

去年秋,雨落如瀑。

林彻微仰起头,不再去看正在朝自己走来的王朝散,因为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不过一拳,拳罡已然自胸膛弥漫至他周身百骸中,让他久经打磨的体魄濒临破碎,从一件完好的瓷器沦为废品。

雨水流淌在他的身上,秋风不断吹来,让寒意沿着那些看不见的裂缝渗入他的骨髓里,与体内残留的痛楚混为一体。

林彻心想传闻是对的。

王朝散无愧世人盛赞之名。

无论当世,还是他以天问追溯的旧日时光之中,都不曾有人在同等境界中给予他如此可怕的压力。

望月山的祖师在筑基的时候,根本支撑不起自己的剑道,实力当然不如此刻的王朝散。白家那位千古名君固然是才情绝世,但他比起当世无敌,更在乎人间的治与乱,便在此中有所欠缺。穷尽山最负盛名的第三代祖师,此时仍在熬炼体魄,未曾绽放后来光华。

何人能在同等境界中胜过王朝散?

林彻似乎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直到他对王朝散说出那个字。

:

“我。”

话音落时,身着白衣的林彻伫剑身前,闭眼。

一道剑意再次出现在破道观外。

“玉京十二楼。”

王朝散看着林彻,熟稔地念出这五个字,眼神没有变化。

望月山的至高剑诀在他眼中仿佛寻常事物。

林彻登楼。

就在王朝散踏出下一步的那瞬间。

有剑阵随之而生将他笼罩在内。

王朝散视若无睹。

有剑光自虚无中生出朝他斩来,却在近身的瞬间无声消弭,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每当他往前一步,林彻的身体便随之剧烈摇晃。

楼倾,阵欲破。

一道鲜血从林彻的唇角流出。

血流瞬间,他登上玉京第七楼,然后开始破境。

王朝散停步,看着不远处的青年人,等待。

他没有因为林彻无法逼出他手中长枪而感到失望。

他的表情仍旧是最初时候的平静宁和。

他只希望这位年轻人放弃当下的路。

最重要的是,王朝散自信当世同境无敌。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林彻身上发生的变化,忽然皱起眉头。

难以计数的元气自大地而起,从苍穹随雨而坠,尽数汇至一处。

那座无形剑阵的最中心。

林彻就在那里。

世间从未有过如此洞真。

:

王朝散很确定这一点。

他看着林彻,眼中依旧没有敌意,但已不再那般轻松。

是的,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认真起来,哪怕不多。

林彻出剑。

长安借玉京十二楼之势,挟归墟剑意,破境直斩王朝散!

一杆铁枪出现在王朝散手中。

剑光与铁枪相遇,爆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满天雨水却未因此四散而飞,化作无数道细碎的剑光汇入长安,如遇漩涡般不断涌向那杆铁枪。

就像洪水试图冲破堤坝。

王朝散岿然不动。

铁枪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以最为直接的方式抵挡林彻洞真后的第一剑。

与此同时,他的境界随着林彻变化而变化,不多一毫亦不差一丝。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剑光仿佛烟花去至尽头。

雨势竟也随之微减。

林彻飘然而退,浑身浴血。

王朝散却未追去。

林彻仍在破境。

王朝散感知着他的气息,等待着下一剑的到来。

天地气息摇晃不安。

林彻忽而睁眼。

睁眼瞬间,他于秋风中倏然回流,掠向王朝散。

这一次他不再出剑,而是握拳。

那座剑阵被他攥紧在手。

剑光如水般溢出他的指缝,绽放着光明,真实无比。

破道观外一片明亮。

:

面对这个拳头,王朝散选择出手。

看似缓慢的动作,轻飘飘地划破渐疏渐离的雨幕,覆在那个拳头上。

于这顷刻间,剑光无声敛没,让道观再次藏身昏暗中。

林彻的拳头就此停下。

嘶!

衣袖碎做破布。

相隔不到两步,王朝散看着林彻的眼睛,平静说道:“很有意思,只是没有意义。”

话音落时,他看似随意地把右手往前一推。

藏在林彻掌心的那座剑阵便也跟着碎了。

风乍起,吹他远去。

王朝散看着再次衣衫发丝尽被雨水鲜血湿透的年轻人,提醒说道:“再这样下去,你会坠境的。”

林彻半跪在地,以长安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呼吸已经沉重到极点,每一次吸气都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的神魂同样不堪重负,道树之上生有千百道大小不一的裂痕。

更可怕的是,踏入洞真后的他目睹天地浩大,却不知何去何从是好。

王朝散的声音再次传来,在雨幕的那头。

“如果你没办法找到自己的那个一,洞真与否,有何区别?”

林彻沉默不语。

片刻过后,他重新站起身来,目光却未落在王朝散身上。

仍旧明亮的剑身倒映出青年的眼睛。

“那就都在这一剑上吧。”

林彻的声音沙哑至极。

王朝散忽然说道:“认输吧。”

是的,他从未对林彻抱有杀意。

相反,今天他来到这荒山破道观中,为的是让林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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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林彻这种世所罕见的天才来说,步入洞真而后坠境,道树尽毁……这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可言呢?

那是他不愿看到的画面。

王朝散的语气很认真。

林彻摇头。

王朝散没有说话。

林彻看着他,认真说道:“还没结束。”

王朝散还是不说话。

林彻说道:“请。”

……

……

这年秋,天已入夜。

雨云未散,芦苇荡中没有任何的光线,漆黑一片。

“忘记和你说谢谢了。”

林彻说道:“去年的时候。”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众人意识到自己即将听见那件往事,心情不由紧张起来。

王朝散有些意外,问道:“谢谢?”

“是真的谢谢。”

林彻顿了顿,说道:“但接下来的话,也许会让你感到不愉快。”

王朝散挑眉说道:“洗耳恭听。”

林彻说道:“不是尊重。”

王朝散皱起眉头,因为他的记性很好。

在去年那场战斗开始之前,林彻得知他的来意之后,曾经问过他四个字——这是尊重?

那时的他回答是当然。

这也是今天的他的想法。

“我不否认那是你真实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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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彻静静地看着王朝散,认真说道:“但人并非总能意识到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你也好,我也罢,都不行。”

王朝散说道:“如果不是尊重,那是什么?”

林彻看着他说道:“傲慢,或者悲悯,又或者别的什么?”

王朝散沉默不语。

“那可以是尊重以外任何一个抱有同情色彩的词语,但唯独不是尊重。”

林彻说道:“即便这是你发自真心的念想。”

王朝散忽然一笑,说道:“你也是骄傲的人。”

林彻摇头说道:“我不否认,但我们的骄傲终究是不同的。”

听到这句话,王朝散望向林彻身后,见到那些年轻人。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区别。”

林彻说道:“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我不会以自己作为标准,对同道中人进行要求。”

王朝散认真问道:“哪怕这是善意?”

林彻说道:“善意和骄傲并不冲突。”

王朝散沉默不语。

林彻说道:“另外,这也在证明一件事。”

王朝散说道:“何事?”

林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认为那是一件只有你才能够做到的事情。”

“是吗……”

王朝散轻声说着,想起去年与今天发生的事情,没有扪心自问。

他望向林彻,眼神散发出一抹极明亮的光泽,说道:“用你的剑来证明这些话是正确的。”

……

……

破道观外一片漆黑。

林彻不再理会身上的那些伤势。

坠境也好,道树遭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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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将到来的惨境对此刻的他来说都无所谓。

林彻将心神意志境界尽数倾注铁剑之上。

而后出剑。

王朝散看着这一剑,眼中终于流露出别样的色彩。

那是他生命中久违的兴奋。

他没想到,已在悬崖边的林彻,最后仍能递出这样的一剑。

这剑看似简单,却如天地。

林彻将一身修行尽数付诸此剑之上。

此剑若成,仍能洞真。

王朝散递出铁枪。

与这一剑相遇。

或许很久,或许片刻。

时间在此刻变得不确定,直至昏暗中生出那一声极轻的响。

林彻眼中流露出憾意。

长安为不二所破。

天地终究是为王朝散让道。

林彻坠境。

数十个大小不一的伤口同时出现在他的身上,鲜血飞溅而出。

铁剑断成两截,飞向远方,消失无踪。

于王朝散眼中不复存在。

……

……

一道剑光映入王朝散眼中。

他的眼前再也没有林彻的存在,便也看不见那把铁剑。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道剑光,心中却有无数去年秋天的画面飞掠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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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人,不同的剑,最终汇为一道。

似曾相识剑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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