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妖女
清冷的天光穿过疏离枝叶,落在王朝散的身上,照亮他眉眼。
远方那些喧嚣声,未能在他脸上牵起情绪,淡然如无风时的辽阔湖面。
泛黄枯叶被秋风拂过,离开枝头,于他肩膀安然就寝。
掌教与他并肩站在这树下,望着湖对岸那座依山而建的行宫,说道:“昨日与林彻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怎样安排他的去处,便是从他决定带一份同样的饭菜回家的时候,我隐隐有了今天的想法。”
话至此处,老人笑了笑,补了句话:“习惯千思百虑的人在这世上数不胜数,心无旁骛者固然少见但也不算难寻,罕见的从来是居中之人。”
王朝散说道:“不止于此。”
“当然。”
掌教微微一笑,说道:“如果林彻只是这么一个人,我又怎会把行官这个位置交给他,这只不过是次要的那个原因罢了。”
王朝散想着那座偏殿的画面,平静说道:“更重要的是那些支持他的年轻人。”
“比起支持,我还是更喜欢并肩二字。”
掌教沉默片刻后,眼神流露出些许担忧,说道:“只是……这一切也许还是太着急了些。”
王朝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玄都不是左丘。
道起玄都别无二法是事实,但这个事实带来的是尊重与敬畏,并非说一不二的大权在握。
那是桃李满天下,数以千计的道院散落在中州各地,三千年来让无数人先后踏上修行路的左丘,才有能力做到的事情。
是的,按照道庭初创之时定下的规矩,掌教与左丘的圣人拥有同等的权力。
然而权力的根本来自于人。
人事才是一切事。
举世皆知,玄都从来不是左丘,门人屈指可数。
掌教当然可以让林彻成为道庭时隔千年后的首位行官,但与行官相对应的那些权力,终究需要他靠自己来落实,而不是简单的一句话。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愿意支持他的年轻人再是弥足可贵不过。
“道阻且长。”
王朝散的声音再次响起。
掌教笑着说道:“以他过往有过的那些经历,想必不会因此而被吓到。”
王朝散想着去年发生的事情,摇头说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朝掌教行了一礼,就此离去。
……
……
秋已过半,夕阳下山渐早。
林彻回到西城旧宅时,堂前那片清水中暮色恰浓,倒映出满室金光。
同行的年轻人们有如前夜相聚——庆典结束,鹿宴正式成为往事,从天南地北而来的他们很快就会踏上归去的道路,谁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何年何日。
于是他们把那些说过的话翻来再覆去,想要尽可能地让这些天的记忆以长久,值永远怀念下去。
然后,夜色无声到来。
有人醉倒在池边,有人拨弦弄琴,引来剑吟和鸣。
长明灯中,林彻开始后悔,心想自己前天晚上果然不该饮酒的。
“”
如此良夜竟也错过。
“掌门,您喝杯茶。”
顾郁清的声音在旁传来,很能让人感到心安。
林彻轻声道谢,接过那杯清茶,听到下一句话。
“以后我该怎么找到您呢?”
“是我该怎么找到你吧。”
话到一半,林彻突然明白过来,这才是顾郁清想要说的话。
他想着这位妖女初登门时提着茶叶与糕点的模样,感慨说道:“你是我遇到最特别……”
顾郁清如临大敌面色骤变,哪里还顾上礼节问题,连忙打断道:“别别别,我求你别对我说这种能吓死人的话好不好?!”
林彻无话可说。
见他沉默,顾郁清后怕地轻拍胸膛,松了一大口气,心想您要是继续说下去我真跪着求您闭嘴了。
紧接着,妖女连忙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林彻。
“中州几乎每座城池都有长生门的据点,特征就是牌子上刻着的这朵梅花,您进去以后只要把我的名号报出来就好,我自然会去见您。”
顾郁清又叮嘱道:“但您去的时候记戴上笠帽,否则怕有麻烦。”
林彻随意说道:“没有暗号?”
顾郁清闻言神色微妙,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长生门中郁清人。”
“世间若有倾城貌?”
林彻下意识念出这七个字,然后看着满脸窘迫的妖女,后知后觉说道:“原来说书先生的词儿是你亲自操笔的。”
哪怕顾郁清在说出暗号的那一刻便有准备,此刻依旧还是老羞成怒。
妖女涨红了脸,连忙辩解道:“这词儿怎么了?我告诉你,我给自己弄了这么一个外号以后,生意可是足足上了两层楼那么高,你知道我从那以后多挣了多少钱吗……”
话音莫名戛然而止。
林彻以为是要自己配合,问道:“多挣了多少?”
顾郁清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后,面色胜过苦瓜,泛不起半点红。
她的声音苦涩至极:“加起来也买不下这间旧宅。”
林彻不说话了,心中久违地生出愧疚的感觉。
顾郁清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把话题给跳过去的时候,听到一句话。
“郁孤台下清江水。”
“啊?”
“你觉这七个字做你的暗号怎样?”
林彻问道。
顾郁清闻言微怔,第一个生出的念头是那我之后亏的钱您方便补贴回来吗?
紧接着,她不假思索地猛猛点头,说道:“没问题!”
掌门心血来潮,客卿岂能扫兴!
林彻说道:“到时候我送你离开。”
顾郁清说当然也是好。
夜幕渐浓渐深,雍京再无烟花升起,愉快却依旧。
青衫薄,明月长。
相逢未晚,此后雨疏风骤年岁中,皆有人同坐。
如前夜亦共今夜。
……
……
清晨时分,林彻准时醒来。
没有饮酒的他心情很是不错,不必再为某些变故而担忧,只是想到昨夜众人都已风流雨散去,难免几分惆怅。
然而这种情绪没有持续上太长的时间,就在他洗漱过后门外传来巨大的声音。
如山般的书籍压在黑木地板上,入目时的冲击感极强,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林彻站在山前,神情微凝,问道:“这些是……”
闻声而来的傅月衣随意拣起一本翻看,然后用无限怜悯的目光看着林彻,毫不掩饰自己的同情,认真说道:“你这次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