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宗之外,一人而已
万众瞩目中,掌教自侧殿至明堂,与那名礼官温声说了声你不错。
有此一言,不仅是今天过后无人敢为先前言语责怪他,更有平步青云之前景。
殿前广场依旧一片安静。
然而此刻的安静,与先前有着天翻地覆的区别,都是恭敬与尊崇。
林彻看着这幕画面,心情没有什么起伏。
既然是掌教,那这一切便是理所当然。
他甚至可以想象,今日此刻出现在世人眼中的若是左丘的圣人,广场之上自当人潮如浪,尽皆俯首,不起半点浪花。
世俗与世外的区别正在其中。
掌教来到林彻身前。
林彻看着那张不陌生的脸,忽然说道:“有些无趣。”
掌教知道他话里指的是昨天并非偶遇的相遇,微笑说道:“对我来说是有趣的,这不已经足够了吗?”
“难怪我当时让你拿出地契,你的反应是转身离开,让我等了半刻钟。”
林彻很自然地换了个话头。
听着这话,掌教难有些无语,叹道:“三十枚玄都通宝可不是什么小价钱,况且我早在那之前就让你别着急做决定,怎么想到你根本就不听别人的意见。”
林彻摇头说道:“那时候你只是一个上门来做生意的老人,而且……”
掌教很是好地看着他。
林彻决定诚实。
“你的话实在太多,如果不是出于礼貌方面的原因,我根本不想和你聊那么多。”
他说道:“当时想到过些天还要和你这样翻来覆去地谈话,很难忍住不从你手里直接买下那张地契。”
掌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老人数百年的漫长修道生涯之中,仍旧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坦然。
尤其当他回想当天画面,发现林彻所言太有道理,换做是他也忍不住那么做的时候,心情更是微妙到难以言喻。
两人说着随意的话,话里都是随意的小事,落在世人眼中却无半点随意可言。
数十年来,掌教始终高坐云端之上,极少现身于世俗之中。
惟神秘最神圣。
当老人亲手揭下这神秘,来到那个遭受到无数敌意的青年身前,在今天如此重要的场合中进行一场闲谈,当中传递出来的意味,足以令人震撼难言,继而去思考为什么。
难道您忘记李蝉是您的弟子,而他在林彻剑下一败涂地的事实吗?哪怕抛开这件事不谈也罢,以林彻的身份也不足以让您现身,这是完全不合道理的事情。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在想这个问题的不仅是广场上的寻常民众,亦是李蝉。
自从败给林彻那一剑后,这三天来他的脸色再也没有红润过,此刻更是苍白如纸。
忽然之间,李蝉身体微晃。
有血水从他嘴唇里溢出,带起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凄凉如斯。
白启把他扶住,听着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声,问道:“我们还有机会吗?”
李蝉说道:“没有了。”
白启沉默片刻后,说道:“接下来你我又会如何?”
“”
“无论如何,都和你我没有关系了。”
李蝉的声音苦涩至极。
因为我知道师父是怎样的一个人。
行事越是慎重,越位深思熟虑的人,下定决心后就越是坚定,不再动摇。
白启沉默片刻后,与李蝉一并转身离去。
自取其辱到这里已经够了。
……
……
北境,那座道殿。
殿中一片安静,气氛微妙无法形容。
在笑的人是莫白石,明明不久前的他亲口断定,掌教绝不会为林彻现身。
白瑾眉梢微挑,眸子里流露出的都是玩味,与好。
从某种角度来说,鹿宴之上的风波,近乎过半是由她亲手缔造出来的。
远舟真人的心情十分不错。
与林彻有关却不多,最重要的是虞羡鱼骂的那一声白痴。
白泽主忽然问道:“掌教准备给林彻一份怎样的见面礼?”
左丘的圣人没来及开口,这个问题便已迎来答案。
最为沉重的那个答案。
……
……
雍京,旧皇宫,明堂之中。
谈不上叙旧的闲话已经结束,有太多人等待着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掌教没有让那些期望长久空悬下去的意思。
在无数人的目光中,老人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事物。
秋日的阳光越过琉璃瓦,洒落在金砖之上,便也照亮了那块木牌。
木牌正反两面各自刻有一字,道与行。
林彻的视线离开木牌,挪到老人的眼睛里,问道:“这是什么?”
掌教说道:“这牌子道庭仅有一块,代表一个道庭初创之时设立的官职,空悬已多年。”
林彻问道:“职责是什么?”
掌教说道:“行走天下,巡罚四方,可问道庭一切事。”
林彻说道:“苔城秋所桂宫镇冥军清天司乃至天下诸宗皆在这一切当中?”
“七宗亦不例外。”
掌教微笑说道:“也就是说,只要你接过这片木牌,如今道庭当中就只剩下六个人需要你在见面时行礼了。”
玄都左丘白泽望月山穷尽山与悬天海此六宗掌门而已。
林彻沉默不语。
他想,如果今天是白启站在这里,即将到的也会是这块木牌吗?
答案很清楚——不是。
掌教看着他,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昨天登门拜访的时候,我两手空空实在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情,那就在今天还回来好了,当然,更重要的是我认为这个官职尤其适合你,因为你不是七宗的人,你自西土而来,在某种角度来看,这样的你最能公正。”
有些话老人没有说出口,比如不久前的你在那种境况之下,仍然能够对那名礼官抱有善意,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选择在我眼里十分重要。
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那我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林彻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问道:“它的名字是什么?”
掌教说道:“行官。”
林彻伸手接过这块木牌。
时隔多年,他的肩膀再次生出沉重的感觉。
掌教转过身,往殿外走去,留下一句话。
“走吧,让这人间从今天开始记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