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平分秋色
林彻目送傅月衣离开。
白启看着他,提醒说道:“按照流程,我们等抽签。”
林彻说道:“我不介意提前念出你的名字。”
“……也罢。”
白启不再多说什么,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态度,转而问道:“你还能再递出先前那一剑吗?”
林彻说道:“应该很难了。”
白启沉默片刻,神情变有些复杂,说道:“终究还是累了吗?”
言语间,他想到的不是胜利后的画面,而是惨败的李蝉。
同境界中,谁能接下那一剑?
或许只有很多年前的王朝散。
无论他还是李蝉,哪怕早有准备也难做到这一点。
既然如此,牺牲就是在所难免的。
林彻用鼻音嗯了一声。
怎么会不疲惫呢?
从那天坐在道祖石碑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地经历过一次完整的休息,登上鹿牯山后更是恶战连连,直至此刻仍未罢休。
纵观他的整个修行生涯,这种经历也是前所未有。
况且撒谎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不喜欢做,更爱开门见山。
他平静说道:“你是我的对手吗?”
白启说道:“很快就是了。”
林彻听懂了。
下一刻,云海渐拢,风雨骤盛。
那束破云而落的天光变愈发淡渺。
鹿牯山上一片晦暗。
白启的境界却在此刻登高。
明明在此雨中,他却有种远居世俗之外的意味,神圣不可侵犯。
明明千里之外,偏偏这漫天风雨光阴都要听他号令,容不半点忤逆。
就在林彻生出这个感受的瞬间,白启已然破境。
也许是因为早有预感,也许是今天有过太多足够荒谬的变故,无论云上还是山下的世界,都没有人对此发出惊呼声,只觉这一切理所当然。
如果你连洞真境都不是,有什么资格站在林彻身前,与之一战?
然而当白启破境以后,气息仍在向上攀升之时,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里终于出现意外,不再只是如水的平静。
风雨交错中,他看着林彻的眼睛,感慨说道:“事实上,我早就想过此时此刻这画面,在你解开道祖留下那座石碑的当天,只是没有多想。”
“因为我想过更多的是另外一个画面,我和他分别战胜你们,在这鹿牯山巅相遇,在整座中州无数人的目光中平分这秋色。”
白启的声音里尽皆憾意:“但这已经不可复。”
林彻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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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怪我太骄傲,对你放任自流。”
白启想着山道上那场针对李蝉的围攻,沉默良久后自嘲说道:“直到一切无可挽回才知后悔。”
林彻还是没有说话。
白启眼里流露出些许痛意。
那大概也是李蝉被剑光穿胸而过的痛苦。
“然而时光不可倒流,我现在能做的只有战胜你,然后再打败我的妹妹。”
林彻静静听着。
白启话止于此。
同是此刻,他不再继续突破下去,气息停留在洞真初境的尽头。
这方天地已是尽随他意。
于他再无半点不谐之处。
直到那道声音的出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听你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吗?”
林彻问平静。
白启神情微冷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
“没什么。”
林彻平静说道:“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所有的这些想法在我面前只是一堆让我笑不出来的的废话,仅此而已。”
一片死寂。
白启看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说道:“你在激怒我?”
林彻握住长安。
雨水落在铁剑上沦为齑粉。
“你想多了。”
青年说道:“冷静也好,愤怒也罢,你的一切与你即将败在我剑下这个事实,无法产生任何事实上的关系。”
话音落时,林彻手腕微动。
满天风雨骤然崩散,朝着四面八方疾飞而坠。
天光再盛,鹿牯山不复晦暗。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目光。
以及剑光。
……
……
明诗酒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彻。
哪怕是她们在西土最后的一夜,她都没见过他说出这样的话。
她沉默片刻后,对傅月衣问道:“你见过这样的他吗?”
傅月衣看似答非所问:“他在乎的事情屈指可数。”
明诗酒却听懂了。
那些屈指可数当中有她。
傅月衣忽然说道:“我认识他很久了,在他还不叫林彻的时候。”
明诗酒是在心里听见的这句话。
“我很高兴,我很不高兴。”
傅月衣自顾自说道:“高兴是他仍旧记过去,不高兴是我让他记起过去。”
明诗酒心想这是骄傲还是傲娇?
她问道:“谁更多一些?”
傅月衣不假思索说道:“当然是高兴。”
明诗酒说道:“你不高兴的其实是自己。”
就像愤怒总是源自于无能为力。
傅月衣沉默片刻,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认真说道:“你不要介意他抱着我。”
明诗酒神色不变说道:“他怕来不及,他要抱着你。”
傅月衣侧过头,看着少女的眼睛,说道:“是的,要不然我会摔在地上。”
话是假话。
就算没有林彻伸手抱她,她也不见会摔。
可是……那一刻的她确实想要有个人抱。
傅月衣不动声色。
明诗酒不知信或不信。
片刻安静后,她很生硬地换了个话头,说道:“你知道白启为什么要把事情做这么过分吗?”
听着这话,傅月衣的心情轻松许多,轻声说道:“有所耳闻。”
明诗酒平静说道:“老人家们真的已经很老了,他们一直担心自己离开以后的人间,这届鹿宴存在的真正意义只有一个,就是为他们挑选出一个合适的继承者。”
傅月衣唇角忽而翘起,自嘲说道:“但不见每个人都是老人家。”
话里指的当然是她的那位师父。
明诗酒想着那位与自己同样姓白的前辈,安静片刻后,说道:“无论如何,这都值白启不惜一切代价。”
傅月衣忽然问道:“在白启失败后?”
明诗酒什么都没有说,便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事实上,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并不令人愉快。
傅月衣不再多言。
她的目光越过伞檐,见剑光起自林彻掌心,斩向白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