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看人也是看剑

马车出巷,过桥,至城西,停在某间清贵宅邸侧门处。

府中仆役闻声来到车厢一侧,低头等待那道熟悉的苍老声音施号发令,但却迟迟没有动静传来,有的只是一道血腥味。

与寻常鲜血味道不同,这其中隐隐泛着一股焚烧的感觉,令人生惧。

就在仆役为之不解且感心惊时,管家的声音终于响起,挣扎好似烈日下如水暴晒的鱼儿。

“抬我进去见家主。”

听到这句话,仆役愣了一下,连忙依言而行。

约莫数十息时间,管家以躺在担架上的方式,来到宅邸深处那处书房。

阳光正盛,此处却是一片清凉感觉,有水声潺潺如歌。

老管家尝试着把头抬起来,凄声说道:“事未能成,请家主治罪。”

一道叹息声响起,满是忧虑。

“我清楚你是怎样的人,便知道你定然竭尽全力,哪有治你罪的道理呢?”

老管家顿时泪涕纵横,仿佛感动到不能自已。

家主沉默片刻,待他哭个痛快,再问道:“是谁对你动的手?”

管家自是事无巨细,如实相告到底。

尤其是最后那七道剑光。

“依你话中所言,那分明是悬天海的真剑。”

家主皱起眉头,想着管家的话,喃喃自语道:“以此剑诀推断,伤你此人既像穷尽山弃徒,又似悬天海出身……这来历未免太过离。”

就在话音落下瞬间,忽然有人把门推开,径直闯入书房。

那是一张林彻还未来及忘记的脸孔。

吴旭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管家,转而望向自己的父亲,亦是换神派掌门。

他直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吴父没有回答,冷声说道:“难道我没教过你进来之前要先敲门的道理吗?”

吴旭毫不退让地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只记你让我别去沾那些腌臜事的道理!”

听着父子针锋相对的声音,担架上的管家不禁着急起来,咳嗽着说道:“这事是老仆自作主张,与家主没有关系,还请公子不要……”

“你给闭嘴!”

吴旭根本不让这话说完,盯着父亲的眼睛,认真说道:“我不管你抱着什么主意,但只要是和林彻有关的都停下来,因为我要光明正大地击败他,而不是靠你在背后捣鼓那些见不光的手段!”

说完这句话,他当即转身离开,竟是连门都不关。

书房一片寂静。

吴父沉默。

管家迟疑片刻后,安慰说道:“公子能有此骄傲心气,在修行上其实是一件好事,将来必定能够突破至洞真境,不像老奴这辈子都留在筑基,不寸进。”

吴父摇头说道:“洞真岂是轻易事,如今雏凤榜上步入洞真此境的不过李蝉与傅月衣二人,后者据说还因为破境仓促而身负重伤,自去年秋天至今仍未真正伤愈,否则怎会以洞真初境位列雏凤第四,让燕依山和白启胜过她?”

像管家这等角色,最擅长的就是媚上欺下与奉承,此刻当然有漂亮话能说。

然而吴父显然不愿听这些废话。

“就把那人当做是林彻,你觉旭儿与他交锋能有几分胜算?”

管家闻言沉思,回忆着不久前那场谈不上战斗的战斗,面色变越发凝重,苦涩说道:“倘若事前做足准备,情报万全,公子大概能有四分胜算。”

吴父笑了笑,笑容如释重负,说道:“那我这个做父亲的,便替他把这胜算争来好了。”

决定已经做出,他不再为此事感到纠结,轻松许多。

管家便也松了口气。

“去养伤吧。”

吴父顿了顿,看着老人说道:“至于今天这仇,暂且搁置不谈,如何?”

管家自无不好二字可说。

……

……

江城浪静,滔滔江河却未风平。

帆影如云聚散,来来去去。

北忘来到那位姑娘身旁,带着憾意说道:“你今天真该听我的,和我一起过去看热闹,我跟你说,那个林彻从头到尾都怪有意思的。”

虞羡鱼无动于衷。

北忘挑了挑眉,说道:“三天后还有一场热闹,也和这个林彻有关系,到时候我准备继续看,你要不要一起?”

虞羡鱼不假思索道:“不要。”

北忘不懂了,墨眉微微蹙起,说道:“这不要那也不要,所以你留在江城到底是为什么?”

虞羡鱼转过身,看着这位流淌着真龙血脉的同辈,认真说道:“我说过的。”

“……真就是因为那把剑?”

北忘的声音里都是不解。

因为虞羡鱼的缘故,在最初相见那场谈话过后,她特意去与那把剑见了一面,却没有从中发现任何特别之处。

那天她之所以在聚星阁遇到林彻,是因为她百思不其解之下,特意写信就此事向师长旁敲侧击,想要把那剑给弄清楚。

遗憾的是,那封回信对此剑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

准确而言是四个字。

断剑重铸。

于是北忘更加想不明白虞羡鱼为何执着。

但她与寻常人或妖最大的不同,便是她从来不过分执着,况且有林彻此人一直吸引她的注意力,此事很自然被她抛在脑后遗忘。

直到虞羡鱼今天再提起。

“是的。”

“……抱歉。”

话虽如此,北忘眼中丝毫不见歉意,笑着叹道:“我和你没那么熟,真没办法冒着被师长责罚,把东西偷出来送到你手中。”

虞羡鱼平静说道:“我不怪你。”

北忘好生无语,心想你也没资格怪我吧?

她也不计较,转而问道:“所以你是怎么知道这把剑的,还有你为什么非要这把剑不可?”

虞羡鱼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姑娘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难道我要告诉你,这是他的剑,再如何面目全非也好,我都能够一眼认出?

还是我告诉你,就算他真的身死,那我至少也要替他把剑留下?

又或者是让我告诉你,这把你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剑,曾与我手中归墟争锋且不落下风?

都是不必为外人所知的陈旧往事,她与他的年少岁月。

既然如此,何必多言?

况且她真的不擅长说好话。

虞羡鱼忽然说道:“琼华宴。”

北忘怔了怔,没懂话头为何换那么快,问道:“嗯?”

“琼华宴那天。”

虞羡鱼说道:“我会到场。”

北忘意一笑,明知故问:“为什么?”

虞羡鱼不在乎她的笑,缓步离去,最后说道:“不管那把剑落到谁手中,我总要把那人认真看上一眼。”

北忘好问道:“假如那人没法让你感到满意呢?”

虞羡鱼当然思考过这个问题。

事实上,这些天里她一直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答案已然清楚。

虞羡鱼停步转身。

北忘眼神顿时明亮,都是期待,给人的感觉很是可亲。

虞羡鱼看着她,认真说道:“我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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