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少年时节
九年前的林彻是少年。
少年不识愁滋味,便无烦恼。
他仍记当时初至中州,不愿逆流而上至江城,于那万丈悬崖高原上独自前行,茕茕孑立也是美妙,不知孤独为何物,只觉快意。
踏过群山,越过江河,他在那个烟雨朦胧的时节遇到一位姑娘。
那姑娘性情说不好是过分,说冷漠倒成赞美。
假如非要形容,唯有木讷。
若非一场意外的到来,两人想来没有相识的道理,理应是陌路人。
总之,在那场并不愉快的意外后,他和她就此成为了朋友,说是生死相交也不为过。
然后两人游遍河山。
木讷的姑娘开始喜欢说话,只是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中听,以至于惹来不少莫名其妙的麻烦,为此少年渐识忧愁。
但他从未为此与她道别。
春风里,蝉鸣中。
灯前月下,河畔舟上,寒江雪伴酒与钓,共参大道。
在修行之外的时间,两人很认真地说了很多关于说话的事情,彼此变越来越熟络,甚至熟到少年的乡土音调荡然无存。
然后少年在某天开始自我怀疑,在一场胜负毫不重要的对战后,终于道别离开。
其后两人也有相遇,但终究不多,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少年日渐忙碌,让这中州多出一幢云楼。
少女仍然思无邪。
她把很多名字写在某页纸上,把猜他是谁当做解闷的游戏,如此与岁月为敌,不愿忘记那段游记。
后来还有太多事情发生,但终究未能让她遗忘。
春夏秋冬,四季流转,岁月如梭也漫长。
当林彻如今回头看,这其实是极难的一段悠闲时光。
修行就好。
聊天就够。
于是他终于明白当初某少女为何始终学不懂在旁人面前说漂亮话。
因为思考如何说出那些话语,其实是一件极其艰辛的麻烦事情,而她的心思都已用在如何与少年愉快闲话上。
一生一次少年游。
何必如此多思。
……
……
林彻想着这遥远往事,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直到临近正午他才从回忆中醒来,回到不再少年的今下,对坐是一位面色苍白的中年人。
“抱歉。”
“不必。”
张禄的态度十分诚恳,说道:“公子您必然是在想很重要的问题。”
林彻说道:“的确是很重要的事情。”
张禄认真说道:“你要是有什么要办的事,力所能及……不,只要是事情,本宗便会倾力而为,还请不要见外。”
话到后半,他忽而自嘲一笑,摇头叹息说道:“您别听我话说的漂亮,其实云阳阁帮不了您做什么。”
林彻平静说道:“贵派已经替我解决了最麻烦的那个问题。”
谈话就此结束。
张禄走出这间客栈。
相比来时,这时的他后背佝偻依旧,但给人的感觉不再都是落寞与疲倦,而是多出一分名为希望的色彩。
林彻目送至背影消失,收回视线,开始办正事。
正事不是收徒,而是休息。
然而就在他关上窗户,准备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时候,房门又一次被敲响。
道心再如何宁静,此刻也难从容。
林彻起身,把房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店家。
“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求,还请应允。”
“什么事?”
……
……
林彻背着行李走在烈日之下。
店家所求之事很简单也很直接,便是恳求他的离开。
原因很纯粹,清天司的到来让客栈东家倍感压力,哪怕许进根本没有为此说过一个字的话,但他离开时并不愉快的模样,足以让店家做出这个决定。
林彻不愿为此牵连旁人,唯有答应。
不必耗费多少心神,他便已猜到自己的画像将会传遍整座江城的客栈,换句话说,很难再有一间客栈愿意让他成为客人。
事情不止于此。
清天司的职责之一是维持日常治安,因此夜深时分的他若是无处可归,许进的下属完全能够以有碍观瞻的理由尝试把他逮起来。
这能成功自然是好事,无法成功也无所谓,因为那已经足够清天司为他定罪。
只要罪证确凿,西洲一事自然就会沦为空谈,不复存在。
破解这种手段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搬出一座压过江城清天司的靠山。
林彻没有这样的靠山,只有这样的同伴。
问题是,他的那些同伴如今都不在江城。
无论怎么看,当下留给他的选择都是前往云阳阁暂住。
林彻不准备这么做。
道理很清楚。
张禄的选择是在许进面前做出的,后者必然能够预见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他自然不能依着对方的意思行事。
那么,如今的江城还有谁是他认识的?
林彻想到一个名字。
……
……
“啊?”
郑景山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只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迎来巨大改变。
林彻问道:“有问题吗?”
郑景山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淡然宁静模样,很认真地问道:“这不哪里都是问题吗?”
林彻神色不变,说道:“你认识我,我认识你,你我颇有眼缘,对吗?”
郑景山想了会儿,觉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男孩背负双手,咳嗽了声,正色说道:“我的确觉你了……很不错。”
林彻很喜欢这个欲言又止的了字,说道:“我也觉你不错,因此我们互相欣赏,对吗?”
郑景山还是觉有些怪,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但话中所言也算事实,他着实无法否认。
“既然如此,如今我在江城没有道理落脚。”
林彻理所当然说道:“你便有道理让我暂住。”
郑景山很认真地想了一遍,不不承认这句话是正确的。
若不如此,怎算相交?
叶先生平日爱看的那些话本里的英雄角色,纵是素未平生也愿为道义奔赴千里,斩明月,断春风,不惜一死。
那他把自己的居所借出去一半又算上什么呢?
“好。”
郑景山越想越觉有道理,神情肃穆,一字一字说道:“我让你住!”
林彻心想这话说也太用力了些,提醒说道:“小声些,别把你师长给惊动了。”
郑景山恍然醒悟,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不再开口。
紧接着,男孩四处张望,确定无人以后,带着林彻往道院深处走去。
沿途有风也有话。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