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搬山

“先生,您要离开了吗?”

“嗯。”

“还是去中州?”

“是啊。”

“中州那么有意思吗……”

南栀低声念着,看着屋檐外已然成丝的雨,想着很多天前从先生口中听到的那些关于春夏秋雨的话,心情依旧是惘然。

林彻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小姑娘。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南栀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稚嫩的不舍:“我只是没想到您说的那一天来这么快。”

如今的我肩膀还这么瘦弱,要怎样才能挑起你交给我的这份责任呢?

那可是莲山寺和西土的矛盾。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先生已经做出决定,那这就是有道理的。

林彻说道:“这也是我没想到的。”

南栀安静片刻,望向青年的眼睛,认真问道:“先生,这世上的分别都是这么突然的吗?还是因为我没长大?”

林彻没有沉默良久,只是微笑:“总是如此。”

南栀抿了抿唇,说道:“但我还是有些舍不。”

不是有些,而是很多。

“活着。”

林彻认真说道:“总有重逢的那一天。”

南栀看着他,想了很长时间,问道:“先生,那些不会有重逢的分别是怎样的?”

林彻说道:“当时以为是寻常。”

南栀觉自己听懂了,但又好像不完全明白。

然而无论懂还是不懂都好,小姑娘终究是开心地笑了起来,因为她确信这不是寻常的一天。

那这就足够了。

“诶,先生你快看,快来看!”

南栀猛地一下站起身来,激动地指着山中某处,双眼无比明亮,高声问道:“那是不是书上说的那个什么……彩什么?”

小姑娘的声音嘹亮也着急,仿佛噪鹃,穿过这层层细雨,让街坊们都走出屋檐,眺望远方。

不过片刻,整条岭梅巷就变热闹起来。

林彻凝望远方山间,说道:“是彩虹。”

雨就这么停了。

云还在,天空清澈别样好看。

阳光自云与云之间的缝隙洒落大地,如梦似幻。

这本就是如今佗城人们未曾见过的景致。

然而远方的风景再如何好,终须回到生活。

譬如明诗酒那时候说过的漏水。

先生拎着梯子,来到学生的家中,爬到屋顶上收捡替换破旧的黑瓦,趁着雨过后的晴天抓紧排水修缮。

学生站在木椅上踮起脚尖,把一片片崭新的瓦片递到先生手中,其中当然也包括一桶桶的灰浆——现在的小姑娘力气可真不小。

街坊们渐渐围拢过来,看着那个在忙碌中倍显从容的身影,不管眼神还是心情都很复杂。

没过多久,青年就把修缮的工作处理完,而在他从屋顶下来的那一刻,清脆的掌声随之而来。

南栀来不及赞美,先听到的是林彻的问题。

“学会了吗?”

“啊?”

“以后你自己修。”

林彻这般说着。

南栀愣了愣,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鼓起勇气说道:“先生,您可以陪我练练手吗?”

林彻只说了一声好。

在此之后,师生二人的身影出现在岭梅巷的各个地方,直至傍晚时分。

夕阳正在沉海,晚霞铺满整个天空,也许明天仍要下雨。

“先生。”

南栀的小脸微脏,带着笑容说道:“我想到了。”

林彻问道:“嗯?”

南栀很是不满,故作大人模样地咳嗽了声,正色说道:“我想到您传授我的那门拳法叫什么名字了。”

林彻有些好问道:“是什么?”

“搬山。”

南栀说很认真,表情比先前更严肃,说道:“您觉这个名字怎样?”

林彻想了想,说道:“我觉衍悟要倒霉了。”

这不是师生二人在西土的最后一句话。

“对了,赵齐好像跟人走了。”

“赵齐是谁?”

“……那个哭着求先生你教他修行的赵齐。”

“嗯,好。”

“听说是一个穿着大红衣服的人把他带走的咯,是去中州呢~”

“你不能输给赵齐。”

“啊?”

“明白?”

“好!”

“就送到这里吧。”

林彻停步,回望后方。

岭梅巷早已遥不可见,佗城在暮色中。

南栀看着他的眼睛,很是笨拙地行了一礼,最后问道:“您……真的会回来吗?”

林彻伸出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揉乱发丝:“当然。”

……

……

夜幕笼罩下的西土荒原,就像是一盆冷却下来的鲜血。

一个身影穿梭其中,看似不快,转眼却已数里。

来自六百年前的那些沟壑,仿佛水面的皱褶般在他脚下流淌而过。

直至夜色浓时,他终于停下脚步,立于荒原之上。

焚风仍在吹拂不断,较之以往更为酷烈,但不曾动摇他的身影。

林彻望向远方。

那座悬崖就在远方。

风停时,荒原寂静无声。

道庭诸前贤缓缓而至。

林彻收回目光,朝众人行礼,开始说话。

说的自然是昨夜事实。

从开始到结束,他的声音里听不到惆怅与惘然,只是陈述。

“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白流邢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态度,也是其余人的想法。

“那就说些别的事吧。”

他看着林彻提醒道:“别是晦气的。”

林彻把今日事娓娓道来。

从清晨时雨水泡茶,到那揭瓦抹浆的忙碌,其中当然不会缺少那一道彩虹。

都是极寻常的事,身在世外荒原的道庭诸前贤却无半点不耐烦,听极为认真。

不时传来嫌弃林彻的声音,指责他让小姑娘忙碌半天,实非良师。

话到最后是遗憾。

“要不是到该死的时候了。”

白流邢自嘲说道:“我还挺想回去看看的。”

这也是在场许多人的想法。

说什么从容自若,道什么死生度外,终究还是有所眷恋。

焚风再起。

林彻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他认真说道:“你们不会死。”

荒原一片寂静。

有人哑然失笑问道:“中州如何?冥府又如何?”

就像林彻曾经对照神僧说过的那样。

无论冥府还是中州,都有太多理由让他们魂飞魄散。

“佛祖由衷希望你们不要因此而死,所以中州没有问题。”

“至于冥府。”

林彻往那座悬崖走去,声音平静而坚定,与九年前并无区别:“我想和它聊聊。”

白流邢皱眉问道:“它?”

林彻说出那两个字。

“冥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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