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天地有雨

“给我一个解释。”

白流邢的声音缓缓响起:“今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很多时候,当一句话的语气被放慢的时候,旁人所能感受到的往往是压力。

此刻有所不同,场间所有人听到的都是如释重负,是心头那块巨石终于以落下。

林彻说道:“不是照元。”

照元僧没有否认。

崖上三人闻言而神情复杂,只因此言不久前已有一次。

远在荒原上不惜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干涉此间事宜的先贤怎会满意?

到头来也只不过是再一次的重复吗?

就在此刻,厌倦仍未来及如潮水涌上三人心头时,夜风已有回响。

“好,那照元不是。”

说出这个字的先贤不是白流邢,而是白泽夏安。

秋阳以为自己听错。

穷尽山二人茫然心想,这是认真的?

这为什么就好了?

这怎会是您的态度?

林彻的声音仍在继续。

以及继续荒唐。

他说道:“这件事很复杂,解释起来比较麻烦,虽然不至于从现在说到明天,但要说透还是需要耗费很长一段时间,而我现在真的很想睡上一觉。”

“那就先去休息,事情改天再说,不急。”

再有另一位先贤开口,关心中带着嫌弃:“你怎么让自己伤成这样的?”

“冥尊留下的那把钥匙不好毁掉,受伤在所难免。”

林彻说道:“还好,应该不会死。”

“死不了是死不了,落一身病痛也麻烦,了,你先去歇着吧。”

又有先贤叮嘱道。

林彻却未同意,说道:“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们。”

……

……

听着这对话声,秋阳忽然笑了起来,笑容苦涩中带着些许释怀。

今夜过后,他相信自己不会再对那天败给林彻抱有介怀。

无论当年那一战,还是今夜这场谈话,都太没道理。

如此无理重复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也许就是理所当然。

不知何时,魏时君与江小花已经并肩而坐。

“这是我第一次见人比你更能讨长辈欢心。”前者低声说道。

江小花一脸怪问道:“原来师长喜欢我吗?”

魏时君翻了个白眼,说道:“要不然呢?”

江小花很努力地回想着,试图证明这个结论。

魏时君忽然说道:“好好看,别瞎想,记下来。”

江小花不懂,迟疑问道:“师兄您的意思是?”

“白痴。”

魏时君看着林彻,无奈叹息说道:“我是让你学他,等你什么时候能让师长像这样子给你面子,你就算是在讨长辈欢心这事儿上登峰造极了。”

江小花想了想,恭维说道:“其实师兄您也可以讨。”

魏时君突然有种骂人的冲动,心想我要有这本事还和你说个屁啊,勉强挤出三声冷笑,说道:“共勉,共勉。”

与此三人都不同,明诗酒由始至终都表现很平静。

应是习以为常。

……

……

崖上的谈话仍在继续。

夜风中,林彻道出那个将至的事实。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一个时辰后,也许就是下一息。”

他说道:“西土不再末法。”

这是十分重要的一句话,是这片土地终于渡过这六百年的漫长岁月,迎来崭新天光。

中州三人听清楚,心情变有些复杂,但却不知如何言语。

明诗酒眼帘微垂。

少女抬起手,把鬓发理至耳后,心想要走了吗。

道庭诸前贤也然沉默。

“到这一天了吗?”

说话的那位前贤声音里都是伤感,此刻也许是在望天,抑或遥望那座埋葬着冥尊尸骨的悬崖,沉默良久后,轻笑出声:“也对,总归是要到这一天的。”

是自问,是自答。

淡然笑声中是沧桑与惆怅。

亦是逝者如斯。

“休息吧。”

这是那片荒原传来的最后一道声音。

林彻用鼻音嗯了一声。

然后,他缓慢而认真地看着这座悬崖,与所有人。

从抱着刘扬头颅死去的张序,到尸首无存的沐萱萱,再到相距不过数步的秋阳,以及穷尽山的那对师弟,最后才是照元僧。

僧人看着他说道:“比起谢谢你,我更想把一个问题再问一遍。”

林彻说道:“问。”

照元僧说道:“明诗酒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这是林彻重回西土,带着少女来与它见时,两人私下聊过的事情。

旧事重提,为的自是新意。

中州三人连忙打起精神,盯着林彻,不愿错过。

明诗酒毫无反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林彻没有立刻回答,思考很长一段时间后,最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是很简单的两个字。

“战友。”

……

……

林彻与明诗酒走在山林间。

林间有路,身后无人。

中州三人互相搀扶,往城中走去,不愿再入莲山寺。

理由是今夜此劫归根结底,都是他们的自作自受,便无颜再见莲山寺的僧人。

“那时明月是怎么回事?”

明诗酒轻声问道。

林彻说道:“当时我要死了。”

明诗酒侧过脸,看着他。

林彻说道:“留给我的办法只有一个。”

明诗酒想不出办法。

“问佛。”

林彻顿了顿,补充道:“问佛祖到底怎么想的。”

明诗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彻平静说道:“佛祖告诉我,他觉西土不应该再继续末法下去,那样不好。”

明诗酒沉默片刻后,认真说道:“这就是时隔六百年佛祖再次现世的原因?”

林彻嗯了一声。

都是真话。

明诗酒忽然说道:“难过吗?”

林彻安静片刻后,认真说道:“还好。”

明诗酒心想,这句话是假的。

哪怕你再有一千万个理由杀死衍舍大师,再如何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再如何认为这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再如何认定这才是对方想要到的,并且这的确是对方想要到的……依然难过。

“死真不好。”

她说道:“我想要一直活着。”

林彻停步,看着她说道:“那你就不该来到西土,也不该站在照元身前,因为你真的会死。”

明诗酒微笑说道:“可要是没有这样的时刻,我又怎知自己真实地活着呢?”

林彻不再多言。

忽有风起,穿山林而过,敲竹叶,赴远方。

然后。

满天乌云落下轻雷。

西土迎来一百三十六年后的第一场雨。

润物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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