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指间剑光

在明诗酒离开后,林彻心神不宁。

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很罕见的情绪。

尤其是在归乡后的如今。

道心久久不能归宁,杂思泉涌,何以安坐?

等到南栀拎着那根新树枝回来后,林彻简单叮嘱数句,让小姑娘自行练拳切勿偷懒,便走出那座小院。

起初的他其实没有想要再见明诗酒的背影,只在阳光下追追风,然而这天气散步着实是一场自我折磨,兼之小和尚正忙碌,他最终还是决定往莲山寺的方向走去。

至于见或不见,全凭天意。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乘兴而行,区别只是他未曾兴尽,便已相见,来不及名士风流。

站在街头,林彻看着少女于烈日下直面生死,神情凛然骄傲,理所当然地搭上了那句话。

然后道心归宁。

事情约莫就是这么一回事。

……

……

听见那道声音,明诗酒微怔错愕,以为是幻觉,唯恐身已死。

远处也许是左丘的三人,面具下的表情并未凝重,更多是审视。

王轩用自己的颜面以及性命,让林彻的存在不再是秘密,但他依旧神秘,是意料之外的那个变故。

如非必要,包括左丘三人在内的中州诸宗天才,的确不愿与之为敌。

这与恐惧无关。

如他们这般真正的天才,纵使不在中州,而在西土这末法之地上,亦有信心战胜林彻。

只是……何苦呢?

何苦与鬼联手,脏了自己的手?

就算必须要和林彻战上一场,那也不应该是此时此刻此种场合,这太没意思。

左丘三人的想法十分清楚,因此在短暂的审视与思考过后,他们断然作壁上观,冷眼相看。

树鬼的态度要简单太多。

如临大敌。

如此而已。

寂静中,林彻行至明诗酒身旁,与鬼对视。

他很认真地看着那张脸,确定自己不认识此鬼,确定冥尊所言为真。

——如今佗城藏有冥府鬼。

“我不去杀它了。”明诗酒在旁从善如流。

“嗯。”

林彻往前一步,把少女挡在身后,眼神宁静。

明诗酒看着青年的背影,不再只是接受被他保护,开始习惯,甚至心安。

树鬼没有任何动作。

为它操纵的那三名身着白衣的刺客同样停留原地。

显然,此刻的它正在犹豫。

这犹豫,与片刻前的如临大敌,都是能被每一个人清楚看到的。

于是众人目睹刹那,树鬼随之微笑,动念。

念动,原本如木桩般伫立着的三位白衣刺客,先后悍然飞身冲向林彻。

此刻这生不如死的三人爆发出来的速度,比起最开始巷中袭击明诗酒的时候快近成倍,有如离弦之箭。

相距最远那名白衣刺客的拳头猛然击中林彻胸膛,带起一声砰的闷响。

紧接着,便是第二个拳头的到来。

落点仍然是林彻的胸膛。

当第三个拳头袭向他的脸庞时,他好似如梦初醒般伸出手,以掌心迎向拳头。

啪。

一声轻响过后再无动静。

由始至终,林彻的眼神都是平静,未见半点波澜。

他拨开那拳头,让目光重新落在树鬼身上,往前一步。

不过一步,那两个抵在他胸膛的拳头,就此连人不翼而飞。

轰。

几乎是不分前后,两名白衣刺客与墙壁相撞,砖瓦赫然倾塌,尘嚣顿起。

远处左丘三人见此一幕,面色微变。

哪怕他们对林彻的实力早有预估,确定对方的体魄远超寻常修行者,此刻的毫发无损依然在意料之外。

忽有破空声响起。

不知何时,那名被拨开拳头的刺客首领拾起长剑,径直刺向林彻眉心。

林彻的反应依然简单。

他再次往前伸手,把剑锋握在掌心,手腕微动。

剑身骤然生出无数裂痕,继而带起一连串的轻响,断裂破碎。

其中剑尖落入林彻指缝间。

明诗酒随着他的脚步,走过那位被夺剑的刺客首领,偏头望去,只见白衣成血衫。

一道极深刻的伤口让皮下的血肉与根须尽数暴露在天光下,无一不断。

画面很血腥。

林彻视若无睹,继续往前,走进小巷。

树鬼神情仍未凝重。

它再挥手,有十数根树枝破地而出,如箭矢射向林彻。

左丘三人默不出声,绕至侧后方,视线越过尘埃望向深巷时,恰好看到这幕画面。

指间剑光再起。

林彻且行且斩且断之。

嚓嚓嚓嚓嚓!

每当他往前一步,便有树枝簌簌而落,但却不见木屑纷飞,阳光照亮青石板上断枝裂口,竟是平滑如镜。

树鬼微惊不解。

在这西土,为何会有不是僧人的人如此强大?

转念间,一根树枝悄无声息间越过院墙,自后方蓦然刺向明诗酒。

这一击来无比突然,因为就连它自己在出手前也未真正想过。

明诗酒心生寒意。

然而那根树枝离实在太近,来实在太快,以至于她实在找不出避开的办法。

林彻无须回头,便已感知到后方那根树枝。

他确定回身挥剑太慢。

那就快一点好了。

林彻这般想着。

出剑。

……

……

这一刻,有剑光于巷中凭空而起,转瞬即逝,没入树中。

下一刻,两侧院墙倏然坍塌,烟尘如雾,隔绝外方所有视线。

地上多出一根无力向前的细枝。

树鬼胸膛栽种着那道剑光。

它怔怔看着安然无恙的明诗酒,看着那个素未谋面的青年男子,眼神里尽是惘然,茫然问道:“事情怎会如此呢?”

下一刻,它自问自答摇头道:“没有道理。”

明诗酒一言不发。

林彻神情平静如前,说道:“原来你不是真的认识我。”

树鬼看着他,沉默片刻后,认真说道:“我的确应该先把你认识清楚。”

林彻说道:“没机会了。”

树鬼的面上泛起苦涩笑容。

人被杀就会死,而鬼其实也是人。

那它自然也是要死的。

林彻收回目光。

他没有去问任何事情,因为注定不到答案。

那株榕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凋零,叶枯花落,转瞬成灰。

木灰伴尘埃,拟雪太牵强。

林彻心想回去要仔细洗个澡了。

蓬!

一把油纸伞被撑了开来。

明诗酒举起那把重新拾起的破伞,为他遮去阳光与尘埃。

林彻看了一眼这伞,再看她左臂上的伤口,问道:“还好?”

“连轻伤都称不上。”

明诗酒别过头,不与他对视,淡然说道:“就是头发乱了,很烦人。”

她心想,等回到中州再孑然一身好了。

……

……

林彻与明诗酒走出小巷。

大约是左丘的三人仍未离去,在远处窥望,等待尘埃落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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