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
审问苏烨的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当黄法通出现在苏烨面前,讲当年的事情交代之后,苏烨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失足,千古恨。
当年在困境之时,一时的糊涂,却酿成今日的苦果。
当黄法通出现的时候,苏烨知道狡辩也没用。
但他还有一丝希望,就是想要自己的弟弟能够救他。
他虽然也勉强算是蔡京那一系的人,但靠的是他弟弟在中间牵线,所以如果弟弟能找到求到太师面前他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吴晔压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用的手段,有点类似于后世J反符的突然调查。
突然抓捕,突然留置,而且在苏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脑将证据丢出去。
苏烨一开始还想挣扎,因为弟弟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可是等到吴晔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明白一切都徒劳无功。
眼前人,权势并不亚于太师,而且跟皇帝的的关系更加亲密。
苏烨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哀求,只求吴晔放过他一马。
可是吴晔清淡如水,却没有任何劝降的意思。
“先生,可否念在我为你鞍前马后,放我一马?”
苏烨有气无力地哀求吴晔,吴晔只是淡淡道:
“那苏大人当初将那对妇孺当成祭品送上去的时候,又有什么感想?”
苏烨的脸色刷的白了,他拚命说:
“不是本官干的,是黄法通,全程我都没有动手,更不曾沾染血腥。我当时是走火入魔了,就在仕途上遭了一点事,总觉得需要一点助力,我什么都没做……”
吴晔冷笑,说了一句:
“没有需求,就没有杀害!”
“大人一言便的决人生死,却在此装无辜,显是毫无悔改之心……”
“可是,可是……”
“可是难道本官的身份,还不如……”
“可是难道本官的身份,还不如……本官是我大宋进士,是士大夫!太宗皇帝曾言……”
“够了!”吴晔厉声打断,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与威严,瞬间压下了苏烨那带着最后一丝不甘与特权的嘶喊。
他站起身,走到苏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的一方大员,目光如寒潭深水,不起波澜,却寒意刺骨。
“太宗皇帝是说过与士大夫治天下,是立下了不杀士大夫的祖训家法。”
吴晔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显锋利:
“可这祖训,是让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不是让你等披着官袍,行此禽兽不如、戕害人命、亵渎神灵之事的护身符!”
他往前一步,无形的压力让苏烨几乎喘不过气。
“苏烨,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进士,是士大夫。那我问你,圣人经典,可曾教过你以活人献祭,换取自身官运亨通?孔孟之道,可曾许你为一己私利,漠视无辜妇孺性命?朝廷律法,可曾写明,士大夫犯下杀人之罪,可以功名抵偿?”
“我……”苏烨张了张嘴,在那双仿佛能直视灵魂深处的眼睛注视下,竟无言以对。
他赖以自持、甚至引以为傲的“士大夫”身份,在吴晔的质问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肮脏。
“你觉得你的身份,你的进士出身,你的官位,就比那对被你一句话决定生死的妇孺更高贵?就比大宋律法更高?就比天理人心更重?”
吴晔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失望,“苏大人,你错了。大错特错。”
“太宗皇帝、历代先帝优待士大夫,是望尔等为国为民,成为天下表率,维护这煌煌天理,昭昭国法!不是让你们恃宠而骄,凌驾于法理之上,行此魑魅魍魉之事!”
吴晔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
“你今日之下场,非因你是士大夫而被苛待,恰恰是因为你玷污了士大夫这三个字,背弃了圣人之教,践踏了朝廷法度,更逾越了为人之底线!”
苏烨被吴晔一顿抢白。说得面红耳赤。
他心里其实不服,却也知道礼义廉耻。
孔孟之道,绝不可能教出他这样的人来。
说白了,如他这种士大夫,圣学也不过是他用来沽名钓誉的皮囊罢了。
“你若今天还是记得圣人言,就把罪名认下来!”
“贫道不敢说能全你性命,但可以给你留一条全尸!”
一听说自己要死,苏烨瞪大眼睛。
死,对于一个士大夫而言,是何等陌生的词语?
虽然他也听说过汴梁城,最近皇帝杀了一些人,可是大宋百年来善待士大夫的传统,让他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他远在泉州,只要不谋逆,最多就是一个流放的下场。
死,他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头上。
“吴晔,我是……”
“掌嘴!”
吴晔身上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气,这也是他压抑了许多日的怒火。
他可以在许多事情上,保持穿越者的上帝视角,对任何事都云淡风轻。
可唯独人命,或者自己过往的经历,都在攻击着他。
人总有逆鳞,就如当初他一个人在道观的时候,没有师父,他利用自己浑身解数,将那些想要将他变成祭坛一部分的恶人统统反杀的时候。
吴晔对于所谓的六天故气,早就不共戴天。
皇城司的人犹豫了一瞬,却马上上去,抓住苏烨的嘴就开始打。
他们这些人大多生在汴梁或者周围,没有见过这些恶习。
其实他们也早就看苏烨不顺眼,所以丝毫没有留情。
苏烨很快被打得皮开肉绽,瘫倒在地上。
吴晔冷冷看着他,他心都颤了。
“我……我知罪了!我认罪!”
苏烨瘫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嘶喊,血沫混着牙齿的碎片,从肿胀的嘴角溢出。
他挣扎着,似乎想做出磕头的姿态,但浑身疼痛,只能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不该……不该听信妖人!不该……不该为一己之私,罔顾人命!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先生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他的声音凄厉,涕泪横流,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与片刻前还试图以“士大夫”身份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然而,吴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洞彻人心的冰冷审视。
他没有立刻说话,任由苏烨的哭嚎和求饶声在室内回荡,直到苏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抽泣。
“知错了?”吴晔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苏烨,你真的是知错了吗?”
苏烨猛地擡头,肿胀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急切的、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光芒:
“是!是!罪臣知错!罪臣悔不当初!愿受一切责罚!只求……只求能留我一命,哪怕流放岭南,哪怕充军塞外,罪臣也心甘情愿,以赎罪孽!”
他语无伦次,但核心意思明确:认罪,认罚,但不想死。
吴晔缓缓摇头,目光如冰锥,刺入苏烨惶恐的眼底:
“不,你不是知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苏烨浑身一颤,如遭雷击,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吴晔没有那么好忽悠,苏烨惨笑。
这可是能和蔡大人斗法,且一点都没吃亏的人物,自己如何能骗得过他?
苏烨想要发怒,最后却无力抗争,他只是摆摆手,说了一声,我招!
吴晔点点头,转身出去。
不一会,皇城司拿着一份招供的文书出来,有这份文书,大抵可以定了苏烨的罪。
“大人,接下来?”
“接下来通知通判,暂代泉州知州的职务,然后通知福建路监司的人的吧?”
宋朝的行政机构,分成路州县三级。
泉州之上,就是个路监司管理。
可是监司是许多多个平行机构的总称,它里边有主管一路的财政、赋税及物资转运,并兼管监察地方官吏的转运使司,有主管一路的司法、刑狱事务的提点刑狱司。
还有主管常平仓、贷放钱谷、茶盐专卖等经济事务的提举常平司和主管军政的安抚使司。
这些机构大多数都算是苏烨的上级机构,但如果主要来说的的话,通知安抚使司就行了。
这个位置一般是建州知州兼任,也算是一路的话事人。
吴晔直接通过皇帝的御笔,直接拿下泉州知州,这种行动放在如今的北宋,算是骇人听闻。所以吴晔让人通知上边和叫通判过来接管泉州政务的时候,他已经预想到后边的暴风雨。
建州那位知州,估计也一脸懵逼。
在福建路这个一亩三分地里,吴晔越过他拿下泉州知州,本身就是一个坏了规矩的事。
可吴晔依然这么做了,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
苏烨肯定死不了。
而且现在说的,不是死不死的问题,有个现实的,大逆不道的问题,他还要亲自去面对。
一州主官落马,放在泉州府而言,绝对是一场大地震。
这场大地震背后,还藏着一个惊天的丑闻和朝廷的决心。
苏烨本身不重要,可是他因为什么落的马,很重要。
“大人,虽然陛下让您便宜行事,可是真的要……”
“公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