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左宗棠再现,人在福建?

李明成倏然转头,盯着钱江:「你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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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脸很像,穿着寻常青布长衫,坐在靠窗位置,对面还有个中年文士。」

钱江语气不确定,「但只是匆匆一瞥,人又多,兴许是眼花了。」

左宗棠?他不是该往江西、安徽方向逃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南下的火车上?还如此平静地坐着?

李明成皱眉,觉得难以置信。

「应是看错了。」他最终摇头,「左季高何等人物,便是逃出生天,也必是隐姓埋名、仓皇北上,岂会反向深入福建,还公然乘坐火车?风险太大了。」

钱江也觉有理:「想必是容貌相似之人。这车上天南地北的客都有。」

这个话题便被搁下。

列车继续向南,穿过闽中山水。

李明成的思绪却有些飘忽,时而想着福州谈判的细节,时而想着兄长北上的战略,时而又被车外这飞速变换的福建风光扯回现实。

他并不知道,就在相邻的第三节普通车厢里,靠窗的位置上,确有一个穿着青布长

衫、面容清癯中带着疲惫的老者,正静静望着窗外。

正是左宗棠。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三十多岁、书生打扮却眼神活络的男子,正是他的首席幕僚虞绍南。

「左公,这车可比马车平稳快捷多了。」虞绍南递过一个水囊,语气轻松。

左宗棠接过,却没有喝,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虞绍南脸上,平静无波:「绍南,如今已入闽境,火车也坐上了。」

「可以告诉老夫,你究竟意欲何为了吧?挟我南下,是欲献我于石达开帐前,换一个进身之阶么?」

虞绍南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左公何以如此看我?绍南若只求富贵,当初在金华,何不直接绑了您去光复军营中请赏?何必费这番周折,陪您一路至此?」

「那你是为何?」

「我想请左公,亲眼看看。」虞绍南收敛笑容,指向窗外飞掠的村庄、田垄、远处山腰间新开辟的梯田。

「看看这击败了您数万楚军、让您力竭」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看看石达开治下的福建,与他口中的「新世道」,究竟有几分真实。」

虞绍南是一名玩家。

作为玩家,他很清楚现代化的厉害。

只是这种打副本的势力战,个别玩家的影响力太为有限了。

不像那些头名玩家,可以通过界币换取到势力之主的登陆资格,可以主导一方势力。

而他作为普通玩家,只能选择投靠一方势力。

原本在大清势力之中,他选择左宗棠,潜力巨大,一步步收复浙江,他极有可能成为整个浙江,左宗棠之下的第二人,也就是二总督。

杭州知府,是他挑选的位置。

这个位置,只要再往上爬,足够到游戏结束,他能拿到一个好的评分。

可是没想到,光复军的异军突起,直接将这个美梦戳破。

那他就只能放弃,找机会跳到其他势力了。

玩了这么久,他也算是看出来了光复军的潜力。

只是要调换阵营,除非得到一方势力之主的亲自接纳,不然是没办法成功。

所以,他只能冒险。

而他手上有什么筹码呢?

虞绍南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最大的筹码可能就是左宗棠。

所以,他便在金华城破之前,在左宗棠喝下毒酒之前,将他胁迫至此。

让左宗棠赔他一起去福州。

虞绍南觉得,福州的那位玩家一定对左宗棠很感兴趣。

对于清廷的内部分化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左公,你看看这里,这建宁府不过是闽北一地而已,还不是福州核心地带,便有此新貌。」

「何不再深入亲眼看看石达开将福州改造成了何等模样,见一见他心中的理想和你心中理想的区别?」

「您喝下那杯毒酒前,看到的是一座守不住的孤城,一个救不了的朝廷,一个毕生信念的崩塌。」

「但跳出来,或许能看到点别的。」

他指着车窗外道:「譬如这铁路

铁路?

左宗棠沉默不语,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他比谁都能清晰感受到这福建与浙江的天差地别。

虞绍南的声音继续响起:「左公,西洋人早想在大清修路,可朝廷是如何说的?」

「坏风水,惊龙脉,滋扰地方,徒耗国帑。」

「可在这里,光复军自己找洋人买机器,自己训练工人,硬是在这山岭之间铺出了铁轨。」

「您看那些上下车的士兵,那些货物,这条铁路联通的何止是州县,更是兵锋所向、

财货流转、政令通达的脉络。」

「这就是「势」。

左宗棠沉默地听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月台上,几个伤兵正被同伴搀扶着下车,迎接的医官和民众围上去,递水送食,脸上是真诚的关切。

另有一队新兵精神抖擞地上车,带队军官正大声点名,声音洪亮,那些年轻的面孔

上,看不到被强征的怨愤,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朝气。

他还看到,两个士兵庄重地捧着一个红布覆盖的木盒上车,周围乘客自发地让开空间,投以肃穆的目光。

那里面是什么?他忽然想起虞绍南路上提过一句的「烈士骨灰」。

「那些人————捧的是?」他忍不住问。

「是战死同袍的骨灰,要送回福州忠烈祠安葬的。」

虞绍南轻声道,「在光复军,战死不是白死,是有香火祭祀、有名刻碑铭、有家人抚恤的。当兵吃粮,不光是为了吃粮。」

左宗棠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衢州、金华城下那些死去的楚军士卒。

他们也有家人,可死后呢?

或许有一笔微薄的抚恤被层层克扣,或许什么都没有,名字消失在军册里,尸骨不知埋在哪处乱岗。

至于气节、忠义————

那更多是将帅需要的东西,与普通士卒何干?

他们只为了一口饭,为了一点活命的饷银。

可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同。

那些伤兵脸上的笑,新兵眼中的光,还有对待死者庄重的仪式————

这里的兵,好像真的相信自己在为某种东西而战,不仅仅是饭碗。

「民心————士气————」他喃喃道,想起自己那篇读罢如遭雷击的《天下人的军队》。

「左公,」虞绍南的声音将他拉回,「您读圣贤书,讲经世致用,求国泰民安。」

「可您效忠的大清,您服务的朝廷,给得了吗?您自己心里,其实早有答案。」

左宗棠闭上了眼睛。

车厢在规律地震动,窗外的风呼呼作响,混杂着乘客的低语、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

远处隐约的汽笛声。

这喧闹而又充满生机的声响,与他记忆中书房死寂、唯有更漏滴答的夜晚,是如此不同。

「你要带我去见石达开?」他睁开眼,问。

「是。」虞绍南坦然承认,「但不是作为俘虏,也不是作为降臣。」

「只是作为一个————曾经的对手,一个或许还有话想问、有眼想看的旧时代之人。左公,您就当这是一次游历,一次考察。」

「看看之后,再决定何去何从,也不迟。」

左宗棠良久不语。

列车正驶上一座高架铁桥,桥下江水滔滔,两岸青山如黛。

更远处,闽江下游的方向,天地开阔,水网密布,那里是福建的中枢福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读到魏源《海国图志》时的震撼。

想起自己曾批注「西人器利如此,我华夏若不奋起,亡无日矣」。

奋起?如何奋起?

他循着传统的路,读书、科举、入幕、掌军、治民,试图修补那个千疮百孔的旧房子。

可石达开,似乎选择了一条更彻底的路。

拆了重建。

这条路上,有他看不懂的机器,有他理解不了的民心凝聚之法。

也有————他不得不承认的、沛然莫御的活力。

「便依你。」左宗棠最终缓缓道,声音干涩,「老夫————也确实想亲眼看看。」

虞绍南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他知道,自己这场冒险的赌博,至少成功了一半。

列车长鸣,速度似乎又快了些,向着南方那片笼罩在薄暮霞光中的平原疾驰而去。

那里,福州城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

(八千字,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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