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技痒难耐

随着多尔衮葬身火海,盛京这座清廷经营了近二十年的都城,也正式宣告易主。

  城中的清军或死或逃,巷战在天亮前便已经基本结束,将士们正沿街列队巡查,逐一肃清残存的鞑子。

  而位于大北关的昭武宅内,祖大寿正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面前的铜镜反复整理着自己的衣冠。

  这倒不是他刻意讲究,如今城池已破,作为及时悔悟、开门反正的前明降将,他马上就要前往觐见新皇。

  在这个节骨眼上,第一印象至关重要,可不能出什么纰漏。

  为此,他特意把自己那套大明武官官袍从犄角旮旯里给翻了出来;这套袍服可是他压箱底的,自从降清后就藏了起来,一直不敢示人。

  如今盛京已破,东虏将亡,他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换回汉家衣冠了。

  鞑子的官服是长袍马褂,左衽束腰,袖口窄小的样式,充满了渔猎蛮族的色彩;而大明的官服则是右衽交领,宽袍大袖,尽显端庄气派。

  祖大寿将腰带系紧,又整了整袍领,转身望向铜镜,可打量了半天,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看了好一阵,才恍然惊觉,原来脑后还挂着根碍眼的金钱鼠尾。

  抄起随身小刀,一把割掉辫子后,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头皮上光秃秃的,但勉强也算是能看得过去了。

  直到确认一切妥当后,祖大寿才总算是走出了书房。

  而此时的院子内,祖大弼等一干兄弟子侄早已在院子里等候多时,见他现身,连忙齐齐迎了上来:

  “大兄,车马都备好了,赶紧随我出城觐见陛下!”

  祖大弼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架着他往马车上塞。

  祖大寿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急什么?”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祖大弼显得十分急切,连忙道:

  “大兄,你还是抓紧吧!”

  “现在可不止你一个等着想觐见陛下!”

  祖大寿闻言一愣:

  “此话怎讲?”

  “难不成昨夜还有其他汉人反正举义?”

  祖大弼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不是汉人,是那蒙古鞑子,据说喀喇沁、土默特、巴林等部的使者都到了。”

  “这帮蒙古人与东虏世代相邻,曾多次交战,最终却因战败而被迫归附;如今见东虏大势已去,自然就立马凑上来表忠心了。”

  “你还是赶紧上车吧,免得再被其他人抢在前面。”

  祖大寿听罢,不由得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是极是极,要是再耽搁,恐怕陛下会觉得咱还不如蒙古人积极。”

  说罢,他一把抢过亲弟手里的马缰,利落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就往城外驶去。

  来到城外的汉军营寨,他果然见到了不少披着羊皮袄子的蒙古人,正往来于汉军营寨中。

  看那幅有说有笑的样子,估计应该是谈妥了归顺事宜。

  祖大寿对蒙古人倒没什么成见,他麾下的前锋镇骑兵中就有两千多蒙古夷丁,打起仗来很是骁勇,曾追随他立下汗马功劳;

  只不过后来降清时,这两千蒙古夷丁全被那皇太极寻了个由头给杀尽了,他也从此成了孤家寡人,被软禁在盛京城内,成了个没有实权的吉祥物。

  不过好在及时醒悟,带着族人部众反正归降,他才总算得以重获新生。

  但说实话,祖大寿心中还是十分忐忑的,他对于面见皇帝这事儿心里有很深的芥蒂。

  上一次他面见皇帝,还是在十七年前的北京城。

  彼时鞑子入寇京畿,自己和袁督师奉命率兵回援,在城外打了几场胜仗,从而得以被崇祯召见;本以为是立功受赏,可皇帝却当着他的面把袁崇焕给抓了。

  那场面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皇帝阴沉着脸斥责袁崇焕御虏不利,几个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随即一拥而上,将那袁崇焕给拖了出去。

  当时祖大寿就站在一旁,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吓得他连夜就带兵逃出了山海关,从此再也不敢入京陛见。

  如今十七年过去,中原改朝换代,但愿这位从西北杀出来的新皇,能比那崇祯更有容人之量。

  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后,祖大寿才在侍卫的带领下,诚惶诚恐地走进了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帐中燃着几只铜炉,正中的营火将整个空间烘得干燥而明亮。

  最上首的桌案后,一个穿着素色常服身影正埋头于案牍之间,专心批阅着往来公文。

  祖大寿不敢多看,连忙趋步上前,跪伏在地:

  “罪将祖大寿,叩见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见动静,江瀚这才搁下手中朱笔,起身走到了祖大寿面前,作势要将他扶起:

  “祖将军快快请起。”

  “这次能顺利攻破盛京,你等可谓是功不可没啊。”

  虽说是人捧人高,祖大寿可不敢把这句话当真。

  以鞑子在盛京城内的兵力,压根挡不住十几万汉军,就算没有他里应外合,顶多也就是多费些功夫罢了,城破是早晚的事。

  新皇能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他又怎么敢居功?

  “陛下谬赞,祖某实在是愧不敢当!”

  “罪将失节降虏,本就有罪在先;如今只不过是将功补过、锦上添花而已。”

  “若非陛下宽宏大量,肯收容我等迷途之人,臣等恐怕早已随那城楼一同化为灰烬了。”

  江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虽然祖将军降了鞑子,但毕竟常年活跃在抗虏一线,杀伤甚重,还是有功劳的。”

  “松锦一战,明军将士也确实尽力了,奈何中枢急躁冒进,妄图毕其功于一役,致使全线溃败,实在非臣子所能挽回。”

  提起这事,祖大寿就有些耿耿于怀。

  不光是松锦之战,十三年前的大凌河之战,都是中枢不顾实际、强行下令的催促的结果。

  若不是朝廷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决战,关外局势也不会溃烂到这个地步。

  不过毕竟是皇帝的意思,他也不好再置喙,只是长叹一口气,转移了话题:

  “臣方才入营时见到不少蒙古人往来其间,听说都是来归附陛下的,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历经前明近三百年持续打压,蒙古人虽然已经四分五裂、不复当年之勇;”

  “但如果能归于朝廷治下,这帮蒙古夷丁还是能发挥出不少作用的。”

  江瀚也不瞒他,点了点头:

  “此番前来归降的,不止喀喇沁、土默特、巴林等漠南蒙古诸部,更有世代居于白山黑水之间的索伦、瓦尔喀等渔猎部族。”

  “昔日东虏崛起,四处征伐吞并,将周边大小部落强行逼服,并肆意从中强征青壮补充兵力;致使其人丁凋零、几近灭绝。”

  “如今鞑清大势已去,他们自然也就起了改换门庭、投靠中原王朝的心思。”

  祖大寿捋了捋胡须,小心地试探着问道:

  “那不知陛下您的意思……”

  “莫非也要尽数诛灭?”

  江瀚摆摆手,神色一正:

  “朕岂是那嗜杀好诛之君?”

  “之所以族诛满清八旗,是因其不尊王化、僭越称尊、屡屡屠戮我汉民,祸乱北疆乃至京畿中原。”

  “如此罪孽滔天之辈,当然要以雷霆手段斩草除根,以儆效尤!”

  “至于其它受到驱使之辈,并非首恶,自然也就不在此例。”

  “朕的意思,是将其纳入朝廷治下,在辽东编户齐民,设卫屯田,由中枢派员统领。”

  说着,他起身走向舆图,指了指更北方向:

  “听说在松花江、捕鱼儿海等极北之地,有一罗刹国正不断向东扩张。”

  “正好将这些部落的人马一一收编,向北探索占地。”

  如果江瀚记得没错,在1647年这个时间节点,俄罗斯沙皇国正积极向远东地区探索,其先遣部队,哥萨克远征军也已经闯入了黑龙江流域。

  既然毛子可以收编哥萨克人为其效力,那他为什么不能收编蒙古人和周边的渔猎部落与之抗衡?

  祖大寿沉吟片刻,缓缓道:

  “将外夷纳入朝廷治下自然是好事,只是朝廷得多花心思治理,免得养虎为患,再出了个居心叵测的龙虎将军努尔哈赤。”

  “领兵之人最好还是选用汉人将领,只是辽东毕竟苦寒之地,恐怕没多少人愿意久驻。”

  江瀚闻言点点头:

  “有道理,朕再仔细琢磨琢磨。”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

  “朕记得你祖家可是有不少子侄旧部早就投了清廷,并一直为其效命至今。”

  “不知道此次反正举义,这帮降将可有参与其中?”

  祖大寿一听,冷汗唰的就下来了,连忙又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确有此事。”

  “但当时是那虏酋皇太极为了招降纳叛、策反我关宁军将校,所以才对我祖家子侄网开一面,以展示其胸襟。”

  “臣的从子祖泽润、侄子祖泽洪等,早年在大凌河之役时便被迫降清,后来被编入了汉军八旗,为鞑子效力;”

  “不过如今他们也都意识到了背弃之非,甘愿认罪伏法,任凭陛下发落。”

  见祖大寿如此诚惶诚恐,江瀚也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要知道,祖家在辽东的小动作可不少,族中子弟不仅在关宁军中广泛效力,同时也在清军中领职。

  他凭直觉判断,这很可能是出于为家族存续的考虑,祖家才把子侄分散安置在交战双方之中,这在历史上也屡见不鲜。

  但这笔旧账江瀚也懒得再去细究,毕竟祖大寿也确实是一直活跃在抗清前线,实打实立下过不少战功。

  他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道:

  “既然祖将军承认了,那朕也就直说了。”

  “事虏毕竟臣节有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在松锦之战前降清的祖家子侄,一律降为白身发配军中,继续戊守辽东,戴罪立功;”

  “至于松锦之战后降清的,可以不予追究。”

  祖大寿闻言如蒙大赦,又再度跪倒在地:

  “陛下宽宏大量,恩同再造!”

  “臣替祖家上下谢过陛下不杀之恩!”

  “陛下放心,臣回去后一定严加叮嘱族众,绝不敢再生二心,辜负圣恩。”

  江瀚摆摆手:

  “行了,起来吧。”

  “朕好话说尽,希望你等好自为之。”

  处理完祖家一事,御驾又在城外停了三五日,直到城中一切肃清后,江瀚才动身进入了盛京城内。

  穿过重兵把守的层层街巷,江瀚这才带人抵达了位于城东的盛京皇宫。

  起初刚见第一眼时,他只觉得这所谓的满清“皇宫”未免也太寒酸了。

  骑在马上远远望去,眼前的皇宫不过才占地百亩,就像是富户人家的宅院套了个围墙;甚至其中还有不少空旷地带,与“恢弘壮丽”四个字丝毫不沾边。

  其中最核心的建筑是一座笃恭殿,八角重檐攒尖顶,形制酷似行军帐篷,透着一股游牧族群特有的味道。

  前头的崇政殿稍微大气些,但也仅是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比起中原王侯府邸尚且不如,与紫禁城相较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卫国公曹二带着一众将领,早已在大殿外等候多时。

  见御驾亲至,众人连忙迎上前来,齐刷刷跪倒在地:

  “陛下亲率六师踏破伪清皇都,数十年虏患一朝肃清,功业彪炳!”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汉贺!”

  声势浩大洪亮,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开来。

  江瀚随即翻身下马,抬手扶了扶众将:

  “行了,都起来吧。”

  “此番攻破敌都,全赖将士用命,非朕一人之功。”

  他扫了一眼宫门两侧的围墙和台阶,又转而看向一旁的曹二:

  “卫国公,皇城里可有收获?”

  曹二摇摇头,叹了口气:

  “陛下,那鞑子撤走时几乎把各大殿宇都给搬空了,甚至连宗庙里的牌位也给一并带走了。”

  “如今这皇宫里基本都是空的,除了一些带不走的粗重家什,连半文铜钱都没剩下。”

  “要不暂时先封存起来?”

  江瀚走进崇政殿,站在丹陛上,环顾了一圈这座简陋的宫殿,随即摇摇头:

  “这地儿封存起来有什么用?”

  “虽然伪清僭越称尊、建都立庙,但毕竟也是一座皇城宫殿,寻常人等哪敢靠近?”

  “都拆了吧,留着也没什么用,把地方腾出来,正好用来重建官署衙门。”

  曹二闻言一愣:

  “全拆了?”

  “陛下,城内并不缺官署衙门,拆了再兴建也徒耗人力物力。”

  “要不还是先留着?”

  “毕竟这也算是战利之一,留着也好做个纪念,警示后人。”

  江瀚沉吟片刻,不置可否:

  “是这个道理不假。”

  “只是朕此次率军出关,一举攻破敌都,若是做点什么,实在是有些技养难耐。”

  曹二一听,立马就明白了其中深意。

  于是他悄悄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陛下,盛京城东北郊外,天柱山脚下有一座尚未完工的陵寝,是那虏酋努尔哈赤的。”

  “此外,北郊也有一座陵寝,是那皇太极的,气势尤为恢弘,比起这破皇宫丝毫不差。”

  “如今咱们已经踏破盛京,你看……要不干脆把鞑子的祖坟龙穴给铲了,开棺戮尸,彻底斩断鞑清龙脉?”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