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清醒的斯内普
二月底的周四,气温已经回暖,天黑得也比冬天晚了些。
晚饭后的霍格沃茨懒洋洋的,礼堂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往各自的塔楼和地窖走。
格兰芬多那帮人多半挤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前,吵吵嚷嚷地打着爆炸纸牌。
拉文克劳休息室里几个高年级凑在炉火前对论文,赫奇帕奇那边大概又在开零食聚会。
斯莱特林这边安静些,公共休息室空了大半,但安静不代表没事干。
有些人,晚饭一吃完就不见了。
斯莱特林的学生,总有几个莫名其妙的去处。
斯内普就是去这种地方的人之一。
三楼东侧,挂着块褪了色挂毯的墙后头,有间废弃的教室,门常年锁着,钥匙不知在谁手里。窗户朝北,白天也照不进多少光,到了晚上更暗。
课桌椅全推到墙边摞着,中间腾出一片空地,几把还能用的椅子围成松散一圈。
地面还算干净,一个旋风扫净就能搞定的事,窗倒是积了层薄灰,没人费心去擦。
火把插在墙上的铁架里,光不太够,勉强照出围坐的人脸,边角全是阴影。
八九个人,都是斯莱特林,中高年级。
兜帽遮着脸,一个接一个进来,没人说话,只听见袍角擦过门框的慈窣声,和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的短促尖响。
斯内普戴着兜帽进来,谁也没看他,他也不看谁,走到老位置坐下。
这把椅子没人跟他抢,来过几次之后就成了他的固定位置。
兜帽还罩在头上,阴影把他的脸切成两半,只露出下面半张蜡黄的脸。
不是第一次来了,每周都有一到两次,流程早摸熟了,进门,落座,等着。
头两回他还觉得新鲜,进这门像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锁着的门,褪色的挂毯,压低的嗓门,戴兜帽的人。
一帮人神神秘秘地凑在暗处,谁说话都先往门口瞟一眼。
在昏暗的火把光里,周围全是同样兜帽遮脸的人影,空气里有种大家都屏着点什么的气氛,很难不被带进去。
很带感,但也有点蠢。
这个结社有个名目,听着挺正经。
但斯内普早在头几次就摸清了底细,说是结社,听着像那么回事,其实什么正事都不干。
读书,练咒,研讨,统统没有,就是聚一块说话。
说外面的话,家里的话,在公开场合甚至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不能大声说的话。
要论正经事,这屋里一件没干过。
要论要紧事,整个魔法界好像都在这里了,都在这屋里被拿出来使劲说。
越是没名目的地方,越要讨论大事,针砭时局,高谈阔论,发表意见。
这里没人在意座位,围成个圈,谁坐哪儿都行,没有谁坐在比别人高的位置上。
但斯内普心里清楚,坐在哪儿是一回事,怎么坐进来的,是另一回事。
他来过很多次了,学业上没帮助,魔法上没帮助,魔药技艺更谈不上,正经东西丁点没有。但有些东西别处听不着,课本上没有,预言家日报上也没有。
现在他也是能订得起报纸的斯内普了,银月药剂坊的分成单子按时寄到霍格沃茨,署名西弗勒斯·斯内金额一栏的数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加隆还多。
报纸上的东西,他看过,再听这屋里的人说,就知道报纸上的一片太平底下,都压着什么。外面魔法界的局势,各家各户的立场,魔法部里谁在往哪边靠,这些消息报纸上根本不会报。只有在这里,在这些纯血的交谈里,才能拚出点真东西。
当然,得自己分辨。
兜帽底下,斯内普的目光从几张脸上慢慢扫过去。
他早就确认了,纯血里有蠢货。
有些家伙高就高在姓氏上,去掉那几个字母,连混血都不如。
他们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有些是纯的假话,假到愚蠢,出自他们自己那颗没怎么用过的大脑,和真消息搅在一起,得自己挑。
坐他左手边那个,张口闭口全是从家里听来的,又被自己添油加醋过一遍的胡话。
他说十句,有八句是臆测,剩下两句是把别人的臆测当成了真事。
这种人,仗着姓氏进了屋,把家底一抖落,听着唬人,细一想全是空的。
斯内普在心里哼了一声。
他需要真东西,就不能被蠢货的蠢话带偏。
哪句是真消息,哪句是这帮人编出来吓唬自己的,他分得清,这是本事。
这屋里能分清的没几个,多半是听见什么信什么,越邪乎越爱听。
他不一样,他是醒着的。
斯内普收回视线。
可就算是这些蠢货,半年以前,他连这屋的门都摸不到。
这种聚会,从来不会有他的份。
现在他进来了。
这身袍子是新的,脱凡成衣店寄来了料子,他自己挑的。
斜纹哔叽,精纺毛料,手感紧密厚实,垂感好,比寻常小巫师的粗呢强得多,纯黑,袖口收窄,领子重新裁过。
他自己改的领口,窄了些,内侧缝了一道,正好卡住那枚银月的徽章,让它略着锁骨。
他要的就是珞。
每次偏头,每次坐直,每次呼吸,锁骨都能感觉到那点金属的重量。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现在是什么人。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斯内普了。
油头还是油头,可袍子不再露脚腕,袖口不再磨出毛边,膝盖上不再摞着补丁。
他被纯血接纳了,坐进了这屋里,参加着连纯血都不是谁都能进的结社。
这是他做梦都想要的。
斯内普盯着火把看了一会儿。
不过他清楚,自己凭什么进来的。
不是徽章,徽章只是块牌子,更不是新袍子。
一件像样的袍子,只能让他在这帮人面前不那么寒酸,可这屋里没人多看他的袍子一眼。
在他们眼里,穿件好袍子是天经地义的事,跟呼吸一样,不值得留意。
斯内普以为体面的东西,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的新袍子,到了他们这儿,理所应当到看不见。真正推开这扇门的,在徽章背面。
门又开了。
进来的人个头不矮,袍子比屋里大多数人都讲究。
他进门时没像前面几个那样裹着兜帽低头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先把门在身后合上,然后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慢悠悠的,目光在每张脸上都停一下,好像他到了,这场子才算齐。
然后他走到自己那把椅子前面,坐下,把兜帽摘了。
威尔克斯,七年级,威尔克斯家不在神圣二十八族里,但排得上号。
他父亲在魔法法律执行司做了十几年副司长,部里不少官员跟他家有关系,算得上很有能量。他嘴角挂着点笑,拿腔拿调地问了句:“都到齐了?”
有人立马接上:“就等你了,威尔克斯。”
威尔克斯朝这人擡了下下巴:“开始吧。”
斯内普把兜帽也摘了,手指从兜帽边缘滑下来,搁在膝盖上,整张蜡黄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他往后坐了坐,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火把的光在他颧骨下方投下一片暗影,衬得眼窝更深,整个人比平时还要阴沉几分。
这人是个五年级,姓贾格森,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语调慢,断句奇怪,带着刻意模仿的牛津腔。每个词都拖得老长,尾音往上挑一下又往下拐,像老派议员在威森加摩发言时用的调子。
但他家往上数三代都跟牛津沾不上边,至于威森加摩的席位,他们家倒是想要。
“傲罗办公室里都有人了,上个月又进去两个,”他耸耸肩,肩膀还没放下来就接着往下说:“当然,是位置空出来之后填上的。”
贾格森目光在对面几张脸上看了看,嘴角往上扯。
“魔法部那帮人,我是说,还坐在上头那帮,还在那儿开会呢,开了一整个月的会,议题是“傲罗办公室的人员编制是否需要重新审查’。”
他故意把那个冗长的议题念得一词一顿,配上那副牛津腔,倒也挺像那么回事。
念完,嗤了一声:“等人审查完了,名单上的位置早换完了,等那位大人腾出手,该清的清,该换的换。”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带着优越感,目光在周围几张脸上慢慢转,像在用眼神告诉所有人,我们家早就选了边。
“早该换了。”
附和的是个叫吉本的,四年级,说话快,一脸认真。
“你们知道魔法运输司那个司长干的事吗?上个月飞路网出岔子,半个伦敦的壁炉连不上,他的处置办法是”
吉本停住话头,自己先乐了:“发公告,让大家先别用壁炉。”
“先别用壁炉。”威尔克斯慢悠悠地重复一遍。
“先别用壁炉,”吉本笑得更起劲:“这就是泥巴种提拔上来的人,能想出来的招。”
周围发出几声短促的笑,这太荒谬了,但一点也不意外。
有人摇头,有人拿手指敲椅子扶手。
斯内普跟着扯了下嘴角。
这事是真的。
他在预言家日报的角落里见过一小条,三行字,轻描淡写,从吉本嘴里说出来,就成了个笑话。“国际司那帮人,太软了。”坐在威尔克斯旁边的一个六年级开了口,声音比前几个都沉,话也短。“从上到下没一个能扛事的,对法国从来是让着哄着,等大人那边定了,头一批动的就是他们。”“那你说说,”威尔克斯偏过头看他,语气带着点挑:“国际司动完了,下一个动谁?”
“魔法法律执行司,傲罗办公室归他们管,已经有人在里面了,再往上递一层,连司长都是我们的。到那时候,什么傲罗,什么禁止滥用魔法办公室,全是摆设!”
“执行司动了,威森加摩那边怎么说?”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五年级的,佩里格林。
又有一人接过话,一本正经:“威森加摩不动,那边不是谁坐上去就算数的,得看血统,看年头,看底下有多少人认你,急不来。”
佩里格林又问:“那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呢?”
斯内普身边的男生嘟囔了一声:“那破地方谁稀罕。”
“我父亲说那边油水不少,光是独角兽毛的出口配额就一”
“你父亲开材料铺的,他当然说油水多。”
笑声比刚才大了些。
贾格森摆摆手,把话头接回去:“真正的好位置在别处,等大人腾出手,那张名单上的位子,迟早要换人坐,该清的清,该换的换。”
“魔法法律执行司,”威尔克斯慢条斯理地回了句:“司长那个位子,我家早盯上了。”
“你家盯,别人家就不盯了?”有人不服。
“盯归盯,”威尔克斯掀了下眼皮:“得看大人到时候把谁的话当话。”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下来。
斯内普听出来了。
这帮人嘴上谈的是魔法部的位子,谁家想要哪个司,谁家已经在哪儿占了脚,说得热闹。
一群还没毕业的小巫师,在替自己家分一块还没到手的肉。
一本正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