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9章 昆仑奴
那些人身形比大明百姓普遍高一些,有的肩宽体壮,有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肤黑得像炭一样,在日头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们赤着脚踩在泥地里,弯着腰用镰刀收割剩下的稻子,动作笨拙但还算卖力。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绸衫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根竹鞭,时不时朝动作慢的昆仑奴背上抽一下,嘴里吆喝着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是不耐烦。
朱由检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下马,回头看了一眼毕自肃,语气不冷不热:“毕卿,朕记得几年前就下过一道旨意,所有贩卖到大明的异族奴隶,必须经过严格阉割,才能入境落地,这条旨意,辽东这边执行了没有?”
毕自肃的脸色变了变,翻身下马,跪在路边,声音有些发紧:“陛下容禀,这道旨意臣是知道的,户部和礼部也都有行文下来。”
“可辽东这边情况特殊,那些欧罗巴商贾把昆仑奴带到营口港卸货,当地市舶司的人查验的时候,只查验货物和税单,对人丁这一块……疏忽了。”
“还有那些购买他们的主家,也不愿意阉割,臣……臣就没有深究。”
朱由检听完,冷笑了一声:“你当真是朕好臣子!”
毕自肃额头上冒了汗,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由检没有立刻发作,转头对身后喊了一声:“方正化!”
西厂提督方正化从队伍后面催马过来,翻身下马,跪在毕自肃旁边,躬身道:“皇爷,奴婢在。”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西厂提督,辽东这边市舶司和边关查验异族奴隶的事,归不归你管?”
方正化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比毕自肃还低了几分:“回皇爷,这些事本该归西厂和地方官府共管。”
“臣派驻在营口的番子,前两年确实报过几回,说是有欧罗巴商贾携带昆仑奴入境的事。”
“臣当时觉得这些昆仑奴不过是些苦力,翻不出什么浪来,就没有太上心,只让番子们盯着,别让他们闹出人命官司就行。”
“臣有失察之罪,请皇爷责罚。”
朱由检看着跪在路边的两个人,又看了看远处田地里那些黑黢黢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马上下来,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了,语气比方才平缓了些:“朕从前下那道旨意的时候,想的不是怕这些昆仑奴造反,朕是怕他们有后嗣。”
“你们想一想,异族之人,未加阉割,在大明境内繁衍生息,几十年、上百年之后,辽东也好,山东也好,到处都是这种黑面孔的人,跟咱们大明百姓通婚、生子,几代之后,还分得清谁是汉人谁是胡人?”
“朕是要保我大明子民的血脉不乱。”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拿着竹鞭的绸衫汉子,那汉子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正伸着脖子往官道这边张望,又不敢过来,只站在那里,手里的竹鞭攥得紧紧的。
朱由检收回目光:“毕自肃,朕且问你,辽东这边,到底有多少这样的昆仑奴?”
毕自肃跪在地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回陛下,辽东各府县没有专门统计过这个数,臣只能估一个大概。”
“据营口市舶司那边报上来的数字,从崇祯十五年开始,每年经由营口港入境的昆仑奴,少则五六百,多则上千。”
“这两年累积下来,辽东境内的昆仑奴,恐怕已经有两三千人了。”
“这些人大多散在海城、盖州、复州、金州一带的地主庄子和制糖工坊里,也有一小部分被沈阳和辽阳的富户买了去做家仆。”
朱由检听到两三千这个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又转向方正化:“方正化,营口市舶司那边,每年入境多少人、卖到了哪些地方,你们西厂有没有底?”
方正化忙道:“回皇爷,臣派人去查过几回,每一批入境的人数、买家姓名、贩卖的去向,市舶司都有登记。”
“奴婢回头就把那些档册全部调出来,送到皇爷案前。”
朱由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你们俩都起来吧,跪着也解决不了事。”
毕自肃和方正化这才敢站起来,两人额头上都是汗,也不敢去擦,垂着手站在路边等着皇帝的下文。
朱由检没有急着走,又往那片田地里看了几眼,然后问了一句:“方才那个拿竹鞭的人,是哪个庄子的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