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0章 华夏式奢华

玛丽公主点了点头,目光仍舍不得从窗外收回来。

  火车越走越快,两旁的树木和房屋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只有远处连绵的青山稳稳地立在天边,青黛色的轮廓映着午后的日光,好看得紧。

  她忽然想起远在丹吉尔的那两位弟弟和妹妹,心里先是一酸,随即又想,若是他们也能坐一坐这铁车,看一看这窗外的景色,该有多好。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镳坐在车厢另一头,跟礼部的属官低声交代着什么,不时在手里的小本子上写几笔。

  黄永申则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脸上带着赶了这许多天路程后难得一见的松弛。

  等机车停靠在京城站,补充煤炭和水的时候。

  玛丽公主本想到站台上走一走,被侍女劝住了,说是外面人多眼杂,还是待在车厢里稳妥。

  她便隔着玻璃看站台上的光景,挎着篮子的妇人,叫卖着煮鸡蛋和糖饼,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扛着麻袋往货车上装,还有两个穿着青色官服的驿卒,牵着一匹骡子等在站台边上,不知是递送什么文书。

  热热闹闹的,跟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冷冷清清的欧罗巴车站大不一样。

  重新开动之后,天色渐渐偏西,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田野里的村庄升起袅袅的炊烟,安安静静的。

  玛丽公主靠着软枕,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沉,等到被侍女轻轻推醒时,窗外已经暗了下来,远远的能够看见一片灯火,密密麻麻的,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殿下,新城到了。”

  侍女低声道。

  玛丽公主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就着车窗往外看。

  站台上灯火通明,几十盏电灯挂在廊柱上,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一队仪仗已经列好了队,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着蓝色衣袍的中年人,身形微胖,面白无须,正笑盈盈地望着车厢的方向。

  火车缓缓停稳,周镳先下了车,跟那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便整了整衣冠,走到车厢门口,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开口道:“奴婢荀保,奉皇太子殿下之命,恭迎英吉利国玛丽公主殿下。”

  “太子殿下本想亲自前来,只是宫中事务缠身,实在走不开,特命奴婢代其向殿下问安,欢迎殿下远道而来,踏上大明的土地。”

  这番话说得既客气又亲近,不卑不亢的。

  玛丽公主在船上学了不少礼仪,知道来人是宫里的内侍,可眼前这人说话的声音和煦,笑容也真诚,让她心里那点忐忑又散了几分。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车厢,朝荀保微微屈膝回了一礼,道:“有劳荀公公了,请公公代我向大明皇太子殿下致谢。”

  荀保连声道不敢,侧身引着她往站台外走,一边走一边道:“殿下初来乍到,舟车劳顿,太子殿下吩咐了,先请殿下在鸿胪寺馆驿安顿下来,歇息几日,等养足了精神,再择吉日行册封礼。”

  “馆驿是今年新修的,里头的一应物事,都是按着欧罗巴样式置办的,若有哪里不周全的,殿下只管吩咐鸿胪寺的官员,他们自然会办妥。”

  玛丽公主跟着他出了车站,外面早有一辆青呢小轿等着。

  她上了轿,轿夫稳稳地抬起来,穿过几条灯火通明的街道,走了大约两刻钟的工夫,轿子便在一座门楼前停了下来。

  门楼是崭新的,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鸿胪寺馆驿几个大字,笔力遒劲。

  进了大门是个宽敞的院子,中间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四周是回廊,廊下挂着一溜灯笼,暖黄的灯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清幽雅致。

  正北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上的窗子敞着,能看到里面已经亮起了灯光。

  鸿胪寺少卿徐弘祖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将玛丽公主迎进楼内。

  楼下的厅堂里摆着全套的紫檀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旁边的多宝阁上放着瓷器、玉器和几册装帧精美的书。

  侍女领着玛丽公主上了二楼,推开卧室的门,里头是一张雕花拔步床,锦被罗帐,梳妆台上摆着一面玻璃镜,旁边的架子上挂了新裁的几套衣裙,连颜色都是她喜欢的月白和藕荷色。

  玛丽公主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和远处新城夜里稀疏的灯火,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从丹吉尔到天津,又从天津坐着铁车到这座新城,这一路上见的听的,桩桩件件都叫她心生感慨。

  她原以为英吉利的宫廷就已经够奢华了,可跟大明的这些比起来,倒显得粗陋了。

  再想想自己的父王还在国内苦撑,两个弟弟困在丹吉尔那座孤城里,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侍女在身后轻声提醒该用晚膳了,才回过神来。

  晚膳是鸿胪寺准备的,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还有一碟桂花糕,样样都比英吉利的餐食更合她的胃口。

  用完膳,玛丽公主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躺在了那张柔软宽大的拔步床上。

  床帐上绣着缠枝莲纹,淡淡的熏香萦绕在鼻尖。

  玛丽公主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翻涌着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黑黝黝的钢铁巨兽,那笔直的铁轨,那一片接一片的麦田。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